陳舟問:“萬朽讓你來的?”
巨物的動作頓了一下。
就這一下。
陳舟確定了。
這東西,有神智。
因為陳舟在這一瞬,感覺到剛才自已在地底放的憎火,在怪物體內留下了些許星火。
憎恨會讓憎火燒得更旺,若只是一具死物,沒有半點自已的神智,它不會有恨,不會讓憎火留下痕跡。
陳舟再次發動憎火。
漆黑的火焰從他掌心涌出,纏上巨物的雙腿,然后往上蔓延,纏住它的腰,它的胸膛,它的脖子。
然后下一秒,就與怪物體里一點點星火產生劇烈的共鳴。
巨物在火焰中掙扎,身體開始潰爛,血肉一塊塊脫落。
但它沒有叫。
它只是張著嘴,繼續發出一聲聲微弱的呼喊。
陳舟問:“你還記得自已是誰嗎?”
巨物的動作頓了一下,然后,它的嘴角動得更厲害了。
那些聲音變得清晰了一些。
陳舟側耳去聽。
還是聽不清。
但他看見,那巨物的眼角有一滴膿液滑落,像是眼淚。
陳舟控制著憎火燃燒了很久,燒去了巨型百尸拼身上的防御,燒到它不再具有反抗的能力。
它倒在地上,只剩下軀干和頭顱,像一只被削成人彘的囚徒。
但它還在動。
還在張嘴。
疫鼠走過來,蹲下身子,伸手按在巨物身上。
霧氣涌出,滲進巨物體內。
失去反抗力的7階百尸拼被暫時只有詭化三變的疫鼠輕易感染了。
很快,巨物身上開始長出人面瘡。
密密麻麻的人面瘡,從它身上各個部位長出來,瞬間布滿整個軀干。
每一張臉都在扭曲,都在慘叫,都在用不同的聲音嘶喊著什么。
周圍的小妖們嚇得瑟瑟發抖,有的直接癱坐在地上,有的拼命往后退,還有的捂著眼睛不敢看。
疫鼠抬頭看向凈穢:“老頭,你過來看看,這些臉你認不認識?”
凈穢走過來,蹲下身子,盯著那些人面瘡。
一張一張看過去。
然后他開始發抖。
每一張臉他都很熟,都是他當年的部下。
有的隨他征戰多年,死在為他奪取金佛的試煉中,有的是他失控發狂后,死在他的屠刀之下。
他以為他們死了就死了,魂魄歸于天地,肉身歸于塵土。
可現在,千年之后,他們的臉從一具腐爛的怪物身上長出來。
疫鼠看著他這副模樣,嘖了一聲:“老頭,到底認不認識,你說句話啊?!?/p>
凈穢顫抖著點頭,一個一個看過去:“認識的,這些都是老夫當年的親衛營?!?/p>
他指著其中一張臉。
那張臉很年輕,眉清目秀,額頭上有一道天生的紋路。
“他叫針七,是親衛營里最小的一個,才一百多歲,但資質很好,人也勤奮,是老夫當年最看好的青年俊杰之一?!?/p>
凈穢又指向另一張臉。
“這是蜂五,親衛營的軍醫,她救過很多人。”
他一個一個指過去,一個一個說出他們的名字,每一個名字后面,都有一個故事。
說著說著,凈穢的聲音卡住了,他的目光定在其中一張臉上。
那張臉長得和其他人不太一樣。
不似尋常妖族一般還帶著些許本體特征,那張臉更像人一些。
十分蒼老,滿臉皺紋,眉毛很長,垂到眼角,但眼睛又很小,瞇成兩條縫。
人臉的嘴唇開合,發出微弱的聲音。
“凈穢……凈穢……凈穢……”
凈穢瞪大了雙眼,顫抖地回道:“巫……巫公?”
“凈穢……凈穢……凈穢……”
凈穢伸出手,想去摸那張臉,但手剛伸出去,又縮了回來。
他不敢。
陳舟挑眉:“巫公?”
凈穢點頭:“巫公是老夫座下三公之一,負責巫醫之事。”
“千年前,天赤州瘟疫肆虐的時候,是他帶著巫醫們日夜不停地研究解藥,煉制丹藥,救活了無數人?!?/p>
凈穢記得,那時候巫公已經很老了,老得走路都要人扶。
但他從不休息。
凈穢勸他休息,他就笑,說:“大人,老朽這把老骨頭,還能動幾年?能多救一個是一個。”
后來金佛降世,凈穢去爭奪金佛,把他留在王城。
再后來,凈穢被金佛引誘,瘋魔之后,殺回王城。
他記得自已站在王城門口,渾身是血,手里握著劍。
巫公站在他面前,張開雙手,攔著他。
他說:“大人,您清醒一點!這些都是您的子民!”
凈穢不聽。
他舉起劍,一劍斬下。
巫公倒在他面前,血流了一地。
臨死之前,巫公還在看著他,眼神里沒有憎恨,卻盛滿了悲哀。
他說:“大人……老朽不怪您……但請您……清醒過來……”
然后他閉上眼睛,再也沒睜開。
凈穢站在原地,看著那張臉,渾身抖得像篩糠。
千年了。
他以為巫公早就投胎轉世了,早就重新做人了。
可是沒有。
他被煉成了百尸拼,在這片瘟疫遍地的土地上,渾渾噩噩地游蕩了千年。
千年。
凈穢不敢想,那是什么滋味。
沒有神智,沒有記憶,只是一團爛肉,被驅使著做各種事情。
偶爾清醒的時候,會想起自已是誰,會想起自已曾經守護過什么,然后又被無盡的黑暗吞沒。
凈穢忽然跪了下去。
他跪在那張人臉面前,把頭埋在地上。
“巫公……老夫……老夫對不起你們……”
所有的人面瘡都在動。
“凈穢……凈穢……凈穢……”
“凈穢……凈穢……凈穢……”
成千上萬張人臉,同時開合著嘴唇,發出微弱的聲音。
那些聲音匯在一起,竟然形成了一陣低沉的嗡鳴。
像是有人在念經。
又像是有人在哭。
陳舟站在一旁,靜靜地看著,他注意到一件事。
那些人面瘡雖然都在叫凈穢的名字,但它們的眼神不一樣。
其他的人面瘡只是一團爛肉,眼神是空的,是茫然的。
但那張叫巫公的人臉,眼神里溢滿了仇恨,他留下的執念,被憎火激活了。
陳舟很難想象,是多大的恨意才能讓一具沒有靈魂的血肉也能誕生出能和憎恨神性共鳴的執念。
巫公,他是恨凈穢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