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無道身后的邪祟,利用殷無道,趁金佛降世之際。
恐怕最終目的就是為了破壞某種平衡,或者收集足夠的力量去開啟西域的神墓。
不過,能摸清對方的底細,不至于到時候被打個措手不及,對陳舟來說也算是個好消息。
知已知彼,方能百戰不殆。
陳舟看著眼前跪在地上的拓跋峰,再次問道。
“所以,你帶著滿棺材的惡鬼,不惜違背祖訓出黃泉渡,是為了奪得金佛?”
“你想利用金佛的力量,去凈化神墓里溢出的黑斑,重新封印神骸?”
聽到“惡鬼”二字,神情呆滯的拓跋峰忽然抬起頭,執拗地說道。
“不是惡鬼……”
他抿著干裂的嘴唇,“是英魂。”
“他們是我的族人,是西域千年來,為了鎮壓神骸流盡最后一滴血的英雄。”
“他們不是惡鬼。”
陳舟微微一怔,隨即點了點頭:“好,好,好,是英魂。”
如果是守墓一族的先烈,生前鎮壓邪祟,死后魂魄依然守護后人,確實當得起英魂二字。
“既然是英魂,那就更應該安息。”
“西域活人不得入,死人不得出。”
“你帶著他們出來,甚至不惜讓他們在戰斗中魂飛魄散,讓先輩不得安息。”
“是因為那具神骸有什么特殊作用,才讓你如此忌憚,哪怕拼上全族的英魂,也不能讓它出世?”
陳舟試圖從他口中挖出更多關于神骸的秘密。
然而,這一次拓跋峰卻陷入了一陣長久的沉默。
他渙散的神智開始劇烈波動,植入他識海的【怨憎之種】,此刻正瘋狂釋放著憎恨情緒,試圖徹底接管他的理智。
“啊……”
拓跋峰痛苦地抱著頭,低聲哀嚎。
他在抵抗。
陳舟有些驚訝地挑了挑眉。
他還是第一次見到,已經被邪神耳語深度蠱惑,甚至心理防線都已經崩潰的人,居然還能憑借意志力生起反抗的念頭。
“看來這神骸的秘密真的很重要,或者說……真的很不簡單。”
“怪不得能被殷無道背后的邪祟圖謀。”
陳舟正想著,拓跋峰那剛剛聚起的意志,終究還是敵不過神性力量的壓制。
怨憎之種的根須深深扎入他的神魂,邪神耳語的蠱惑之音再次將他淹沒。
他的眼神重新變得空洞,臉上的掙扎之色慢慢平息,他很疲憊,也有些哀傷。
拓跋峰艱澀地開口,聲音很輕,卻字字泣血。
“不,不是為了神骸。”
“我也……沒那么偉大。”
拓跋峰低垂著眼眸,看著自已空蕩蕩的褲管,嘴角扯出一抹微笑。
“我本就是罪臣后裔,身負先祖罪孽,生來就是為了贖罪的。”
“守墓是責任,也是詛咒。”
“我死不足惜,哪怕遭天譴,魂飛魄散也無所謂……”
“但是,小云。”
“我的女兒,她被黑斑感染了。”
“我想救她。”
他的聲音突然變得溫柔起來。
“她從小就在沙海里長大,沒見過綠樹,沒見過紅花,西域太貧瘠了,什么都沒有。”
“她才七歲,她很乖的,哪怕輪到她放血,她也從來不喊疼。”
拓跋峰抬起手,輕柔地摸了摸背后的石棺,像是隔著厚厚的石壁,在摩挲女兒的臉頰。
“祖上曾經流傳,金佛能凈化世間一切污穢。”
“我想救她。”
“小云就在我身后,她在睡覺。”
“外面太吵,會吵醒她。”
談及自已的女兒,拓跋峰突然話多了起來。
哪怕是被控制的狀態,他也開始絮絮叨叨說著一些在西域和女兒相處的時光。
“棺里很黑,其實小云一直很怕黑。”
“西域的夜晚很長,風沙大,嗚咽聲像鬼哭,她總是縮在我懷里,要我講故事。”
“但我嘴笨,一輩子沒出過西域,也沒見過什么新奇的事,總是講不好。”
“她喜歡吃沙棗,很甜……”
“但西域沙棗樹少,結果更少。”
“有一次我找了三天,才找到一小捧,她高興得眼睛都亮了。”
“但她一顆都舍不得吃,說要分給我,分給阿爺,分給……分給已經不在的娘親和叔伯們……”
“她身體弱,血脈里的罪太重,從小就比別的孩子更容易累。”
“但她真的很乖,從不抱怨。”
“我教她刀法,想讓她有自保之力。”
“她總是練一會兒就氣喘吁吁,卻咬著牙不肯停。”
“她說,爹爹,等我厲害了,就能幫你分擔了,你就不用那么累了。”
說著說著,拓跋峰的精神又變得更加穩固了。
識海中,怨憎之種竟然被一股執念硬生生地壓制了下去。
拓跋峰隱隱有掙破控制的跡象。
怨憎之種是怨恨神性的延續,能勾起被深種之人強烈的恨意。
但他發現,拓跋峰并沒有很深的恨意。
哪怕被放逐在西域這種死地,全族都如苦行僧一般,過著暗無天日的守墓生活,一代代人死絕,只剩他一個。
他也沒有過多的戾氣。
好似早就認命了一般。
恨意或許有,但怨憎之種強加給他的,對神骸,對命運不公的恨意,卻在想要拯救女兒的執念面前,顯得有些蒼白無力。
恨意很快被執念沖垮了。
若說為人父母者,或許便是如此吧。
自身的苦難可以默默承受,命運的枷鎖可以咬牙背負。
但觸及到子女,那深藏于靈魂深處的柔軟與剛強,便會爆發出不可思議的力量。
隨著拓跋峰執念的爆發,怨憎之種的效果漸漸失效。
拓跋峰眼中的混沌徹底消散,恢復了清明。
他猛地回過神來,意識到自已剛才說了什么,臉色瞬間變得灰敗下去。
這是他最大的軟肋,也是他拼死要守護的秘密。
他下意識地向后挪動,用殘破的身軀擋在石棺前,雙手護住棺蓋,警惕地看著陳舟。
陳舟看著他這副如臨大敵的模樣,嘆了口氣,只是淡淡地收起了手中的拂塵。
“再給你一次機會。”
陳舟豎起兩根手指,“降,還是死?”
拓跋峰咬牙不語,握著刀柄的手青筋暴起。
他不想降,也不能降。
金佛是他救女兒唯一的希望。
若是降了,成了別人的附屬,他還怎么奪金佛,小云的黑斑怎么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