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舟沉默了一瞬。
神骸誕生了自已的意識。
這一點他并不意外。
判官爆出來的神格,幾乎側面證明了神骸生前確實是一尊真神。
神祇的本質是什么,他心里早有結論。
是邪祟,是有意識的邪祟。
邪祟本就是死氣凝聚的產物,當死氣濃郁到一定程度,又恰逢某種契機,即便是死了,也會復蘇。
所以神明的尸骸在死后數萬年尸變復蘇,幾乎是板上釘釘的事。
他更在意的是這意識的性質。
陳舟抬眼:“你們探明神骸是什么東西了嗎?”
“她是舊神殘念,還是尸體里生出的新意識?”
素雪搖頭:“沒法斷言。”
“她沒有完整記憶,像是剛學會說話的人。”
“她只知道這一年在神墓里發生的事,她只說,她想讓外面的人少死一點。”
殍嚴肅地跟著點頭,一本正經表示:“神骸是個好孩子。”
陳舟看向她。
殍的異色瞳孔里沒什么情緒,只是陳述著她后來聽神骸講述的故事。
“她很難過。”
“因為守墓人死了,因為那個叫小云的女孩死了。”
“她覺得都是自已的錯。”
“她想幫忙,所以把自已關起來,不讓黑斑跑出去。”
殍想了想,又補充了一句:“她吃了小云給的沙棗,覺得很甜。”
“然后就更難過了。”
簡單的幾句話,卻勾勒出一個復雜而矛盾的存在。
殍繼續說:“她還說,她不想當怪物。”
陳舟心中大概有了輪廓。
不是舊神復蘇。
舊神若有殘魂留存,不會是這樣的心性。
更像是一個在神尸中誕生的,懵懂而善良的新生兒,被迫承載了不屬于她的罪孽和力量。
在漫長的孤寂中,偶然觸碰到了來自外界微不足道的一點善意,便拼盡全力想要回報。
這讓他想起了一些人。
比如疫鼠,比如殍,比如素雪,甚至比如最初在死人林外,對著白骨祭壇磕頭祈禱的那些流民。
邪祟的本質是什么?
是死氣,是怨念,是扭曲的規則。
但當這些冰冷的東西里,誕生出了能夠思考,能夠感受,能夠選擇善或惡的意識時,它們又是什么?
邪祟并不等于只會毀滅。
就像一把刀,既能殺人,也能救人。
如何使用,看執刀之人有什么意志。
與判官一戰時,判官的力量確實被削弱得突兀。
當時他只當是州府龍脈崩壞牽連,現在想來,或許是西域那邊,神骸替他做了些什么。
“拓跋峰呢?”陳舟換了個問題,“沒有和你們一起回來?”
素雪的神色變得復雜,低聲道:“拓跋他……選擇留在神墓里,陪著神骸。”
陳舟看她:“細說。”
素雪道:“神骸在回收所有黑斑后,身體負擔極重,幾乎喪失了行動能力。”
“拓跋峰怕她壓不住,也怕她……走錯。”
“神骸也說,她不能離開神墓,一旦離開,會被天罰。”
“拓跋峰就留下了。”
“他說,他守了神墓一輩子,父親死在這里,族人也死在這里,他也應該在這里走向終結。”
“他讓我們轉告大人,”素雪的聲音很輕,“守墓人的罪,到他為止。”
“西域,就交給大人了。”
殍在旁邊點頭:“拓跋是個笨大人。”
“心軟,刀很硬。”
陳舟“嗯”了一聲。
“我知道了,你們也辛苦了。”
“等州府的事處理完,我會親自去西域走一趟。”
拓跋峰的選擇,他能夠理解。
千年的苦難,家族的消亡,最后連女兒也失去了。
支撐他活下去的,是神骸偽裝成小云給予的百年幻夢。
當幻夢揭穿,真相殘酷而溫柔,他選擇留在那個造就了一切悲劇,也承載了他最后溫暖的源頭身邊。
與其說是殉道,不如說是歸處。
但其實,也沒必要這么急不是嗎。
凡人力竭而無法做到之事,為什么不嘗試求助一下神明呢。
另外,陳舟對上古真神的尸骸也確實很有興趣。
陳舟想去親眼看看,那個在神明遺骸中蘇醒的孩子,她的存在,她的選擇,她的未來,究竟是什么模樣。
素雪聽到這句話,眼睛亮了一下,卻又很快壓下情緒,像是怕自已唐突。
她小心翼翼地問道:“大人,您去西域,能否……允我隨行?”
陳舟略感意外。
素雪的性子向來溫婉,甚至有些過于柔和。
來到枉死城后,她大部分時間都待在百草枯榮界里,要么培育藥材花卉,要么為城民療傷治病,安安靜靜的。
她從南域帶來的一群由花草精怪化形的小妖們,也個個安靜本分,平日里除了幫忙照料靈田和傷患,就是聚在百草枯榮界里侍弄花草。
植物天性使然,不喜爭斗,向往寧靜與生長。
這是素雪第一次主動向陳舟提出要求。
陳舟問:“為什么?”
素雪抬頭,眼神很認真,
“神骸千年來一直被困在神墓里。”
“她沒見過鮮花,也沒見過綠草。”
“她連黃沙都覺得好看,會幻想綠草和鮮花是什么模樣,會不會比沙子更柔軟,比干燥的空氣更香甜。”
素雪輕輕吸了口氣:“我想帶族人一起過去,在神墓外……為她種一小片花田。”
“讓她看看真正的鮮花,摸摸真正的綠草。”
“她守護了西域千年,壓制黑斑,承受罪孽,不該連這點念想都得不到。”
陳舟看著她,忽然笑了笑。
不愧是天醫。
醫者仁心,不僅醫身,亦想醫心。
哪怕對方是一具尸變的骸骨,是一個帶來災厄的源頭。
在她眼里,首先是一個被困千年,未曾見過美好的孩子。
“可以。”陳舟應允,“屆時你與我隨行便是。”
素雪臉上浮現出如釋重負的欣喜,她鄭重地行禮:“多謝大人。”
殍在旁邊舉手:“我也要去。”
陳舟看她:“你去做什么?”
殍搖頭:“神骸是好孩子,我要看她。”
“還有,西域的黑斑好吃。”
素雪:“……”
陳舟:“……”
陳舟抬手揉了揉眉心,語氣卻松了幾分:“行,都去。”
“想去的都去,等州府的事收尾,我帶你們走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