滄嶼是海族當(dāng)代最強(qiáng)者,若是就這樣消散在天地間,確實(shí)是暴殄天物。
滄嶼閉著眼:“老臣……此生無憾。”
“縱然即將身隕,亦可化作這寒泉的一部分,為龍祖大人永守此門?!?/p>
“其實(shí)也不需要化作死物?!?/p>
陳舟嘴角微微上揚(yáng),露出一抹微笑。
“你還有別的地方可以發(fā)揮余熱?!?/p>
滄嶼一愣,苦笑道:“龍祖大人莫要說笑,老臣已經(jīng)和寒泉相融了,自身神魂也已破碎不堪……”
“血脈枯竭,經(jīng)脈盡斷,五感漸失……”
“若是還有力氣,老臣自然愿意再為龍祖大人效力,征戰(zhàn)萬年,哪怕只是做一名馬前卒?!?/p>
“臣也甘之如飴?!?/p>
“好,一言為定?!标愔哿⒖探釉?。
滄嶼:“?”
陳舟看著他,認(rèn)真地說道:“你此生,無愧于東域?!?/p>
“無愧于海族。”
“無愧于皇者之位?!?/p>
“我知道你在擔(dān)心什么,擔(dān)心東域的后續(xù),擔(dān)心你的族人,擔(dān)心你的兩個皇兒無法服眾?!?/p>
“但我向你保證。”
陳舟伸出手,掌心金光凝聚,“你所期望的將來,你可以自已去看看。”
“只不過,換一種活法?!?/p>
“換一種……活法?”滄嶼有些茫然,但他對陳舟有著絕對的信任。
“撐不下去,就不要撐了。”
陳舟的聲音很淡。
“你一直維持著這一線生機(jī),很痛苦吧。”
滄嶼張了張嘴。
他想說,并不痛苦。
他想說,能等到龍祖歸來,他很快樂。
他想說,這點(diǎn)痛苦算不了什么,比起那些戰(zhàn)死海疆的將士,他已是得天獨(dú)厚。
但話到嘴邊,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因?yàn)辇堊嬲f的是對的。
很痛。
真的很痛。
寒泉蝕骨之痛,如萬蟻噬髓,日夜不休。
剖心之痛,如鈍刀割肉,心間創(chuàng)口至今未能愈合。
他已經(jīng)痛了千年。
只是,他從不說。
因?yàn)樗呛;省?/p>
皇者不能喊痛。
皇者亦不能示弱。
皇者只能以身軀為盾,為族人擋住一切風(fēng)雪。
但他瞞不過龍祖。
“如果累了,就閉上眼,睡一覺吧?!?/p>
“等你醒來,你會發(fā)現(xiàn),你會到一個不錯的打工……咳,修行之處?!?/p>
“你所期望的那個將來——”
“滄波永靖,海晏河清,萬鱗來朝,四海臣服?!?/p>
“本尊許你,親眼去看。”
在陳舟的注視下,滄嶼最終被勸服。
他不再強(qiáng)行透支生命去抵御那寒氣。
他笑著閉上了眼睛。
“那老臣……這就睡了……”
他想起三千年前,自已初登皇位時的意氣風(fēng)發(fā)。
想起一千年前,第一次在黑水溝斬殺黑斑怪物時的決絕。
想起數(shù)百年前,決定以自身鎮(zhèn)守海眼時的平靜。
想起半個月前,剖出心間龍血時,對滄澈說的一句話。
——萬一呢?
——萬一龍祖真的歸來了呢?
——萬一天不亡我海族呢?
如今,他等到了那個萬一。
夠了。
真的夠了。
滄嶼松開了那根繃了千年的弦。
不再抵御寒泉的侵蝕。
不再強(qiáng)留一線殘存的生機(jī)。
不再以殘破的意志對抗死亡的召喚。
冰層從他心口開始蔓延。
如千萬朵透明的冰花,靜靜地綻放在他蒼老的軀體上。
滄嶼的面容,在冰封中定格成一個微笑。
如同一個守了千年夜路的更夫,終于在天明時,放下了手中的燈籠。
功德金龍盤旋三周,發(fā)出一聲悠長的龍吟。
然后,金光緩緩收斂,龍影漸漸淡化,重新沉入陳舟體內(nèi)。
立于冰層上的無數(shù)海將之魂也漸漸匯聚在一起,形成一道壯觀的光流,沒入了滄嶼最后化成的冰雕之中。
【你的特殊建筑百草枯榮界,已成功牽引特殊的靈魂降生】
【快去看看吧】
陳舟看著那座栩栩如生的冰雕,輕輕頷首。
“睡個好覺吧,醒來后,記得準(zhǔn)時打卡上班。”
“走了。”
他對劍懷霜說。
劍懷霜無聲跟在陳舟身后,踏上來時的路。
冰雕微笑著,目送兩人漸漸遠(yuǎn)去,也期待著,在某個花開的清晨再度重逢。
當(dāng)陳舟回到龍宮大殿時,接風(fēng)宴已經(jīng)準(zhǔn)備妥當(dāng)。
美酒佳肴擺滿了長桌,絲竹之聲悅耳動聽。
盛裝出席的海族高層們分列兩側(cè),個個精神抖擻。
所有人都翹首以盼。
等著龍祖落座。
等著海皇出關(guān)。
等著這對君臣相隔萬年的重逢。
然而當(dāng)陳舟領(lǐng)著劍懷霜踏入殿門的那一刻。
滿殿的目光,齊齊投向那黑袍身影。
以及他身后空無一人的通道。
滄溟快步迎上前,步履倉皇,“龍祖,父皇他……”
滄溟問得很輕,輕得像怕驚醒一個還未醒來的夢。
陳舟看了看他,沒有隱瞞,沉聲道:“滄嶼,歸去了?!?/p>
滿殿死寂,歡樂的氛圍一瞬間凝固。
滄溟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他仿佛沒聽清。
又仿佛聽清了,卻無法理解那幾個字連在一起是什么意思。
歸去了。
歸去哪里?
海眼是歸處,龍宮是歸處,東域萬里海疆皆是歸處。
他還能歸去哪里?
“……龍祖大人?!?/p>
滄溟艱難地開口,“父皇他……可有話留給臣?”
陳舟看著他。
“有?!?/p>
滄溟的眼睫輕輕一顫。
“他說,你是個好孩子。”
滄溟的眼眶,瞬間紅了。
他死死咬著后槽牙,拼命忍著,把那幾乎要奪眶而出的東西硬生生逼回去。
不能哭。
他是東域大皇子。
是父皇的長子。
是……即將繼任的?;?。
不能哭。
陳舟繼續(xù)說。
“他說,你心性純孝,胸懷仁厚,是守成之君。”
“澈兒銳意進(jìn)取,勇毅果決,然年少氣盛,需兄長約束。”
“他讓你,做個好皇帝?!?/p>
滄溟的牙關(guān)咬得咯吱作響,他的胸膛劇烈起伏。
他想說,兒臣知道了。
想說,兒臣謹(jǐn)遵父皇教誨。
想說,兒臣一定會做個好皇者,不讓父皇失望。
可他張了張嘴,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滄澈已先他一步跪了下去,手緊緊攥著自已的武器。
那是他自斷左臂后,重新鍛造的新戟。
戟桿用的是天淵海峽最深處的玄鐵寒晶,戟刃是虎鯨衛(wèi)繳獲的一頭黑斑怪物殘骸,融入寒泉冰晶打磨而成。
他親手在戟纂上刻了一行小字。
鎮(zhèn)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