拓跋峰今天休沐,其實他也不知道自已算不算枉死城的正式編制。
自打從西域回來,他就一直住在城里,每天跟著巡查隊巡邏,幫著搬搬抬抬,偶爾去學堂門口接小云放學。
紅玲姑娘說過,等他愿意了,隨時可以入籍。
但拓跋峰一直沒想好。
西域的守墓人,世代只做一件事。
守。
守著那片荒漠,守著那些墳塋,守著歷代英靈,守著神墓神骸。
現在墓空了,棺也空了,他該守什么?
拓跋峰背著石棺,在城里轉悠。
路過魯承的工坊時,他停下腳步。
工坊門口堆著一大堆石料,有青的,白的,灰的,大大小小,方方圓圓,都是建城剩下的邊角料。
魯承正蹲在門口,拿著個錘子敲敲打打。
他盯著那堆石料看了半天,忽然開口:“魯大師,這些石頭……能給我一塊嗎?”
魯承一愣:“要石頭干啥?”
拓跋峰沉默了一會兒,說道:“我想立塊碑。”
“碑?”
“嗯,在西域,每座墓都有碑。”
“刻著墓主人的名字,刻著守墓人的誓言。”
“黃泉渡口也有碑,活人不得入,死人不得出,進了黃泉渡,就是另一個世界。”
他頓了頓,又道:“枉死城也有城門,所以我想在門口也立一塊。”
魯承爽快地答應了,然后蹲下來,在石料里翻找。
翻了好久,終于找到一塊合適的。
青灰色的石料,一人高,半人寬,表面粗糙,摸上去有些扎手。
“就這塊。”拓跋峰把石頭扛起來,轉頭看向魯承,“多謝。”
魯承擺擺手:“客氣啥,反正是邊角料。”
拓跋峰點點頭,扛著石頭走了。
他扛著石頭,穿過幾條街,來到學堂門口。
小云正在里面上課,隔著窗戶能看見她扎著兩個羊角辮,坐得端端正正,跟著先生念書。
拓跋峰看了一會兒,轉身離開。
他又扛著石頭,來到聚運閣后面的小池塘。
魚鰓正在水里追蛤蟆,素雪坐在岸邊,安靜搗藥。
拓跋峰沒打擾他們,繼續往前走。
最后,他去了聚運閣,找到了無垢。
拓跋峰把石頭放在地上,喘了口氣。
“無垢師傅,想請你幫忙寫幾個字。”
無垢坐起來,饒有興致地看著那塊石頭:“寫什么?”
拓跋峰想了想,從懷里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
紙上歪歪扭扭地寫著幾行字,是他昨晚琢磨了一宿寫出來的。
無垢接過來一看,笑出了聲。
“向死而生,入此門者,當棄生前執念……哈哈哈,拓跋施主,你這寫得也太喪了。”
拓跋峰漲紅了臉:“抱歉,我寫得不好。”
無垢擺擺手:“不是不好,是不對味兒。”
他站起身,走到石塊前,看了半晌,忽然伸出手,用手指在石面上劃拉起來。
石屑簌簌落下。
“此城名枉死,卻納生者希望。”
“神非天生圣,白骨亦可載道。”
“愿此后,污穢中有蓮花開,絕望處見眾生笑。”
寫完之后,無垢收回手,端詳著自已的作品,滿意地點點頭。
“怎么樣?”
拓跋峰呆呆地看著那三行字,半天說不出話來。
他不是不懂字。
西域守墓人,世代傳承,雖然文化不高,但基本的字還是認得的。
正因為認得,他才明白這三行字的分量。
愿此后,污穢中有蓮花開,絕望處見眾生笑。
拓跋峰忽然想起憐的模樣。
無垢寫得很好,寫到他心里去了。
污穢中,真的能開出蓮花。
絕望處,真的能見到眾生笑。
拓跋峰扛著碑,把它立在城門口。
青灰色的石碑,在夕陽下泛著淡淡的光。
三行字,深深淺淺,像是刻在骨頭上一樣。
路過的百姓好奇地圍過來看。
有人念出聲來,念著念著,眼眶就紅了。
有人默默站著,看著那三行字,一句話也不說。
有人轉身就跑,說是要去告訴家里人,讓他們也來看看。
拓跋峰站在碑旁,看著那些人的反應,忽然覺得,這塊碑,立對了。
小云不知道什么時候跑了過來,拉著他的衣角。
“爹爹,這字是誰寫的呀?”
拓跋峰低頭看她:“是無垢大師寫的。”
小云歪著頭,念了一遍那三行字。
念完,她眨眨眼睛。
“爹爹,蓮花是什么呀?”
拓跋峰愣了一下。
西域沒有蓮花。
他也只聽說過,沒見過。
“蓮花……是一種花,長在水里,很漂亮。”
“聚運閣種了蓮,嗯,等開花的時候你就知道了。”
小云似懂非懂地點點頭,然后高興地拍手。
她跑回城里,邊跑邊喊。
“憐姐姐,九兒哥,我們去聚運閣看蓮花好不好?”
拓跋峰站起身,看著女兒的背影,嘴角彎了起來。
他又回頭,看了一眼那塊碑。
拓跋峰忽然覺得,他好像找到該守什么了。
又過了幾天,滄溟也準備回東域了。
走之前,他特意來向陳舟辭行。
“大人,東域那邊百廢待興,黑斑雖然已經鎮壓,但海域還需要重建。”
“滄溟不能久留,還請大人見諒。”
陳舟點點頭,囑咐了幾句“好好干”“別偷懶”之類的話,就把他打發了。
滄溟走的時候,滄澈來送行。
兄弟倆站在城門口,一個穿著華貴的龍袍,一個穿著陳舟同款黑袍,看著倒是挺和諧。
“大哥,回去好好干,別給龍祖大人丟臉。”
滄溟瞪了他一眼:“這話該我說。”
滄澈嘿嘿一笑:“那你就說唄。”
滄溟張了張嘴,又閉上。
算了,懶得跟這臭小子計較。
他轉身要走,忽然又停下。
“二弟。”
“嗯?”
“你別成天往龍祖大人身邊湊,大人日理萬機,哪有空搭理你。”
滄澈一臉無辜:“我沒有啊,我就是去給大人請安而已。”
滄溟冷笑一聲。
“請安?一天請八回?”
滄澈:“……”
滄溟拍了拍他的肩膀,語重心長:“聽為兄一句勸,安分守已一些,好好修行,然后照顧好父皇。”
說完,他帶著虎鯨衛,踏浪而去。
滄澈站在城門口,看著大哥的背影消失在天邊,撇了撇嘴。
他轉身,又往城里跑。
去給龍祖大人請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