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喚作子安的廚子解下頭巾,露出略顯疲憊的面容,點了點頭。
“掌柜的,多謝您這三年來的收留,但我不能再做飯了。”
宋子安苦笑一聲,看了看自已微微顫抖的手。
“我的手快拿不穩勺子了,而且……我有必須要去州府的理由。”
“我得去找那個答案。”
掌柜的一拍大腿,急道:“你這孩子怎么這么軸呢,你又不是不知道,現在外面亂成什么樣了。”
“而且你看看這天!”掌柜指了指窗外,“天馬上就黑了,你現在要走,那是去送死啊!”
“若是遇上陰司衛查夜,你連個全尸都留不下。”
宋子安神色平靜,整理了一下衣襟。
“掌柜的放心,我宋子安平生未做虧心事,行得端做得正,只是一心鉆研廚道,救濟食客。”
“陰司衛抓的是惡鬼,罰的是罪人,應該不會為難我一個廚子。”
“你……你呀,真是做飯讀傻了,廚子也沒你這么當的。”掌柜的急得直跺腳。
正說著,原本還明亮的大堂,突然陷入了一片漆黑。
并非尋常一樣,是慢慢變暗的過程,而是像有人直接吹滅了天地這盞燈。
啪的一下,整個世界瞬間黑透了。
窗外的街道上,原本還能看到幾個行色匆匆的身影,此刻也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仿佛被黑暗吞噬了一般。
無垢頗為詫異:“這天黑得……有點不講道理啊。”
陳舟也感覺很怪,州府境內,難不成還有一套獨特的日夜輪轉體系不成?
掌柜的臉色瞬間慘白,也不勸了,一把拉住宋子安的手腕。
“聽叔一句勸,你要真想走,明早再說,今晚先把命保住。”
宋子安看著窗外那濃稠得化不開的夜色,猶豫了片刻,終究還是嘆了口氣。
“好吧,那就叨擾掌柜的一晚。”
他雖然自認問心無愧,不做虧心事,不怕鬼敲門,但好歹也是掌柜一番好意,只是多留一夜罷了。
“篤篤篤。”
宋子安正如此想著,一陣輕緩的敲門聲響了起來。
在這死寂的夜里,這敲門聲簡直如同驚雷。
掌柜的和宋子安臉色同時一變,兩人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凝重。
下一秒,兩人的動作整齊劃一。
掌柜的直接往柜臺底下一鉆,兩眼一翻,直挺挺地躺在地上,呼吸瞬間停止,連心跳都壓到了極致。
宋子安也沒含糊,就地一滾,躺在桌角,閉眼裝死。
就連那個一直在擦桌子的小二,早在天黑的那一瞬間,就已經趴在墻角不動彈了。
陳舟挑眉:“這就躺平了?看來很有經驗啊。”
客棧大堂內一片死寂,只有敲門聲還在回蕩。
“篤篤篤。”
不急不緩,像是很有禮貌的拜訪。
無垢在詭域里扯了扯陳舟的袖子,小聲嘀咕。
“這掌柜的裝死技術不錯啊,龜息功?心跳慢得都快沒了,有點本事啊。”
“畢竟也都不是普通凡人,別貧了。”陳舟做了個噤聲的手勢,淡定地注視著大門。
他能感覺到,門外好像有東西在,但又似乎空空如也。
沒有死氣,沒有靈氣,甚至連空氣的流動都沒有變化。
“吱呀——”
門栓自動向上滑開,緊閉的大門緩緩向內打開,一股陰冷的風卷著幾片紅色的雨滴吹了進來。
尋常感知察覺不到,陳舟又立刻開啟功德法眼。
世界在他眼中變成了黑白金紅交織的線條。
這一次,他看到了。
一團模糊的人形光影跨過了門檻。
那東西沒有實體,就像是一團被揉碎的光。
人影的身上左半邊身子金光璀璨,是純正的功德,右半邊身子卻是業火紅蓮,燃燒著濃郁的罪孽。
陳舟眉頭緊鎖:“這就是他們口中的陰司衛?功德與孽障共存?”
無垢聽著也是一驚:“還有這等怪事嗎?”
那團光影進屋后,在大堂里飄了一圈,并沒有發現詭域里的陳舟一行人。
他先是飄到了小二身邊,似乎低頭嗅了嗅。
小二此刻全身僵硬,連毛孔都閉合了。
光影停留了片刻,似乎覺得這只是個無關緊要的物件,便轉身飄向了柜臺。
他在掌柜的肉身旁轉了兩圈,掌柜的眼皮子都沒動一下。
最后,它來到了宋子安面前。
他身上的業火突然跳動了一下,金光也隨之閃爍。
他似乎對宋子安很感興趣,或者說,對宋子安身上的那一絲功德很感興趣。
他緩緩伸出一只由光霧組成的手,虛按在宋子安的頭頂。
宋子安毫無反應。
人影像是確認了什么,他轉身飄向門口,路過門檻時,那扇大門又“吱呀”一聲自動合上,門栓也重新落下插好。
一切恢復了平靜,就像什么都沒發生過。
“哼唧~”
一直被陳舟抱在懷里的夢魔小豬突然拱了拱陳舟的胸口,發出一聲委屈的叫聲。
它揉著干癟的小肚子,表示自已餓了。
夜晚本該是夢魔最活躍的時間。
萬物入睡,生靈入夢。
不管是美夢還是噩夢,逸散的夢境能量都是它的食物。
小豬每晚都能吃自助餐,陳舟還沒見過它餓肚子的情況。
“餓了?”陳舟一愣,“這滿城的人不都睡了嗎?沒夢吃?”
小豬搖搖頭,兩只大耳朵耷拉下來。
它表示,周圍一片死寂,連個夢的渣子都沒有。
“全城無夢?”陳舟神色驟冷。
無垢也收斂了嬉皮笑臉:“這不對勁,夢境是生靈潛意識的投射,只要有神魂,只要睡覺,就不可能不做夢,除非……”
“除非神魂被壓制了,或者是被收割了。”陳舟接過了話茬。
“走,去看看。”
陳舟拍了拍小豬的腦袋。
小豬立刻精神起來,張嘴吐出一團魔氣。
魔氣編織,周圍的景色開始扭曲,色彩被剝離。
下一瞬,他們進入了夢境夾層。
往日里五彩斑斕,飄蕩著無數夢境氣泡的夾層,此刻竟然是一片荒蕪的灰暗。
就像是一片干涸的河床,只有零星幾個黯淡的光點在遠處閃爍,那是極其微弱的意識殘留。
“果然干凈。”陳舟道。
“哼唧!”小豬很生氣,有人搶它的口糧。
它加大了魔氣的輸出,織夢梭飛速旋轉,帶著陳舟和無垢強行穿透了這層荒蕪,向下潛入。
“去深層夢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