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硬生生地止住了沖勢,手中白劍的鋒芒也隨之收斂。
那魁梧男鬼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了一跳,待看清來人只是兩個半大的孩子,雖然手里拿著劍,但身上并無多少鬼氣波動,頓時惡向膽邊生。
“哪來的小崽子,敢管閑事?”
男鬼獰笑著,丟下女鬼,揮舞著砂鍋大的拳頭就朝小白砸來。
他雖然只是個低階惡鬼,但在鬼朝這種地方混久了,也是一身的戾氣。
小白冷哼一聲,身形微微一側(cè),輕松躲過男鬼的攻擊,然后抬起腳,隨意地一踹。
“砰!”
男鬼只覺得像是被一頭蠻牛撞上了一樣,整個鬼直接倒飛出去,砸在墻上,魂體都被踹散了大半,半天爬不起來。
“你……”男鬼驚恐地看著小白,想要說些什么。
小白沒理他,走過去扶起地上的女鬼。
“大娘,你沒事吧?”
女鬼像是被嚇壞了,哆哆嗦嗦地站起來,畏懼地看了小白一眼,不敢吭聲。
突然,巷子口傳來一陣整齊的腳步聲。
“什么人在此喧嘩私斗!”
一隊(duì)執(zhí)法鬼卒大步走了進(jìn)來,個個鬼氣森森,手中拿著鋼叉。
為首的鬼差面無表情,手中鎖鏈一揮,瞬間將倒地的男鬼捆了個結(jié)結(jié)實(shí)實(shí)。
“接到舉報(bào),當(dāng)街行兇,擾亂鬼朝秩序,帶走!”
男鬼拼命掙扎,嘴里還在罵罵咧咧:“放開老子,老子教訓(xùn)自家婆娘關(guān)你們屁事!”
鬼差根本不理會,拿著鋼叉就往男鬼腹腔戳去。
只見男鬼身上冒出一股黑煙,被吸入了鋼叉之中。
罪業(yè)越吸越多,鋼叉烏黑發(fā)亮。
他的氣息瞬間萎靡下去,像是被抽走了生機(jī)一般。
“剝奪罪業(yè)三斗,充公。”鬼差冷冷地記錄著。
緊接著,鬼差又拿出鎖鏈,對著人群中一直縮著脖子的一對老鬼夫婦一套。
“舉報(bào)有功,賞功德一斗。”
隨著鬼差的話音落下,他們手中一塊黯淡無光的黑色木牌,瞬間煥然一新,散發(fā)出淡淡的光芒。
那對老鬼夫婦捧著木牌,激動得渾身發(fā)抖,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對著鬼差連連磕頭。
“多謝差爺,多謝差爺救命之恩啊!”
小夜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他發(fā)現(xiàn),這對老鬼夫婦身上原本濃郁的怨氣,在得到木牌后,竟然消散了不少,氣息好像變得更善了。
而被抓走的男鬼,在看到父母得到功德后,竟然也不掙扎了,反而如釋重負(fù)般松了口氣。
這時,女鬼突然爬了起來。
她也不喊疼了,撲到鬼差面前,抱住鬼差的大腿哀求道:
“差爺,誤會,都是誤會啊!”
“他是我夫君,我們只是在……在鬧著玩呢。”
“我是自愿讓他打的,你們別抓他。”
鬼差一腳將女鬼踢開,聲音冰冷:“鬼朝律法,只看結(jié)果,不問緣由。”
“既已立案,便無更改可能。”
說完,鬼差拖著男鬼就要離開。
那對得了功德的老鬼夫婦,此時卻從地上爬起來,指著被抓走的兒子,破口大罵:
“州府不養(yǎng)閑人,也不養(yǎng)無功之人。”
“你個不孝子。”
“讓你平日里不積德,現(xiàn)在好了吧,無功那就去行惡吧,被抓去充軍也是活該。”
“要不是我們家免死木牌沒時間了,為了這那一斗功德續(xù)命,我們也不至于大義滅親舉報(bào)你。”
女鬼也不甘示弱,扭頭回罵:“我呸!”
“要不是老娘配合,你們這兩個老不死的早就魂飛魄散了!”
“趕緊把夫君的賣命錢還給老娘!”
“我們家剩下的功德也不多了。”
一家三口當(dāng)街對罵,互相指責(zé),
小白和小夜站在原地,看著這一幕,只覺得荒誕無比。
這就是鬼朝?
親情,愛情,道德,一切都被量化成了功德和罪業(yè)。
為了生存,為了不魂飛魄散,鬼可以出賣一切,甚至包括自已的至親。
所謂的善魂,不過是擁有更多功德的既得利益者。
所謂的惡魄,更像是為了生存而不得不作惡的可憐蟲。
似乎善惡的界限,已經(jīng)模糊不清了。
“小白姐……”小夜低著頭,聲音有些沉悶,“我好像有點(diǎn)明白了。”
他想起劍懷霜大人之前說過的,世間黑白,清濁善惡,并非那么容易分辨。
尤其是在這州府鬼朝。
此地匯聚之人,有真魔頭,也有偽君子,有被逼無奈的可憐人,也有看似良善實(shí)則陰暗的陰謀者。
若只憑眼睛看到的一時善惡去出劍,那他們的劍,很可能會斬錯人,甚至可能助紂為虐。
“若是大人在此,他會怎么做?”
小夜喃喃自語,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xiàn)出那位大人的身影。
他在枉死城里的這段時間,聽聞了那位大人很多傳言。
聽說大人最初為了救一群素不相識的流民,不惜動用神力為他們憑空造出水井和靈田。
也聽說大人在白玉城,為了滿城的無辜百姓,一怒之下火燒全城,將無數(shù)仙師拉下仙位。
小夜忽然想起在枉死城聚運(yùn)閣旁,素雪姐姐時常照看的一只金色小蝌蚪。
那小蝌蚪氣息微弱,卻透著一股不凡的金貴之氣。
素雪曾神色溫柔地告訴他,那曾是南域之主千眼蟾圣。
一只作惡多端的七階大妖。
按理說,這樣的妖魔落到大人手里,定是魂飛魄散的下場。
但大人仁慈,他雖然死罪難逃
卻念在他并非主動作惡,并在最后時刻幡然悔悟,主動獻(xiàn)祭的份上,留了他一線生機(jī)。
讓他化作蝌蚪重新修行,為自已犯過的錯贖罪。
他又想起和自已一起出生的無垢小師傅。
有一次無垢喝醉了,拉著他說胡話。
無垢告訴他,北域有一個專門挑正道魁首天劍門下手的女瘋子。
世人只知她圈養(yǎng)雪妖,手上更是染血無數(shù),是個十惡不赦的女魔頭。
但很少有人知道,她才是北域真正的守護(hù)者。
她是北域最后的守夜人,她在用自已的方式,替天行道,為所有慘死的怨魂討一個公道。
她是北域最干凈的人。
小夜當(dāng)時聽不懂,哪怕聽完后滿臉淚水,他也不明白自已為何流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