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尸躺在棺材里,一動不動。
她認識拓跋山。
一個很年輕的守墓人,比她記住的很多人都要年輕。
他以前來放血時,總是很沉默,但眼神里還有光。
現在,那點光也熄滅了。
拓跋山死在了和怪物的戰斗中。
死在了……她造成的災難里。
愧疚的情緒來得很快,瞬間淹沒了干尸那剛剛升起的一絲喜悅之情。
真可笑啊。
她算個什么東西?
她居然還妄圖回應小云的祈求?
她這種帶來死亡和不幸的源頭,有什么資格去保佑別人?
她壓制了體內的黑斑,或許能讓黑斑蔓延的速度減緩一絲,或許能讓那些怪物暫時安分片刻。
但怪物的源頭還是她。
一個守墓人死了。
因為她的存在,又一個鮮活的生命消失了。
拓跋峰走了進來,他身上的氣息很沉重,帶著濃烈的悲傷和憤怒。
他走到棺材前,開始例行檢查封印陣法。
干尸看到了他的眼睛。
那雙曾經在少年時充滿不甘和向往的眼睛,如今只剩下一片灰敗,以及眼底深處,對這座墓,對這具神骸的……恨意。
他應該恨她。
他的父親因鎮壓神骸而死,他的族人因神骸的尸變而一個個凋零,如今,連他最后的好友,也死在了因神骸而生的怪物爪下。
他怎么可能不恨?
干尸不敢再去看小云的眼睛。
她怕在那雙清澈的眸子里,也看到類似的情緒。
但小云卻拉著拓跋峰的衣角,小聲說:“爹爹,別難過。”
“阿山叔叔是英雄,他是為了保護我們才死的。”
“神骸大人……一定也會保佑他的魂魄,去一個好地方的。”
拓跋峰摸了摸女兒的頭,沒有說話。
他的目光掃過棺材,眼神冰冷得像他的刀鋒一樣。
干尸在棺材里,感覺如墜冰窟。
然而,小云接下來的一句話,卻讓她愣住了。
“爹爹,你要好好的。”
“小云只有你了。”
“你要平平安安的,長命百歲。”
“小云以后長大了,會很厲害很厲害,到時候,換小云來保護爹爹,爹爹就不用這么累了。”
女孩的聲音很輕,安慰著拓跋峰。
拓跋峰身體微微一震,他蹲下身,用力抱緊了女兒,把臉埋在她瘦小的肩膀上。
干尸看不到他的表情,但能感覺到,那籠罩在他周身的沉重哀傷,似乎被撬開了一絲縫隙。
她在心底,默默記住了小云的話。
要拓跋峰……平平安安。
接下來的兩年,干尸更加瘋狂地壓制著體內的黑斑。
每一次壓制,都伴隨著撕心裂肺的痛苦。
黑斑是從她身體里長出來的,密不可分,壓制它們,就像是在撕裂自己的靈魂。
但干尸沒有停下。
她不知道這樣做到底有多大作用,黑斑在西域的蔓延速度似乎減緩了一些,但依舊有新的怪物從沙海深處爬出。
守墓人的死亡,也并未停止。
不是死在放血儀式上,就是死在和怪物的搏殺中。
墓園之中,又添了許多新墳。
兩年時間,對于擁有漫長生命的干尸而言,不過是彈指一瞬。
但對于守墓一族,卻是又一代人的凋零。
西域還活著的守墓人,已經屈指可數。
最后,只剩下了拓跋峰,和小云。
小云六歲了。
災難,在這一年終究還是降臨到了小云身上。
小云的身上,也長出了黑斑。
起初只是手臂上出現幾個不起眼的黑點,像是不小心沾上的污跡。
但很快,黑點開始擴散,連接成片,爬上她的脖頸,她的臉頰。
拓跋峰快要瘋了。
他翻遍了族中所有古籍,尋遍了西域每一處可能藏著秘寶或遺澤的角落。
他甚至冒險深入黑斑最濃郁的區域,尋找傳說中的凈穢之物。
然而,什么都沒有。
拓跋峰一次又一次空手而歸,看著女兒身上的黑斑越來越多,看著她日漸虛弱,看著她清澈的眼睛里,開始偶爾閃過狂躁的神色。
黑斑侵蝕的不只是肉體,還有神智。
清醒的時候,小云還是那個乖巧懂事的孩子。
她會忍著身上的疼痛,幫拓跋峰擦拭長刀。
會努力吃掉拓跋峰找來的,哪怕并不好吃的藥物。
會對著神墓的方向祈禱。
但發病的時候,她會突然變得很瘋狂,雙眼赤紅,攻擊視線內的一切東西。
包括墓室里的石棺材,包括拓跋峰抓來哄他開心的小蜥蜴,也包括……拓跋峰。
有一次,她甚至抓傷了拓跋峰的臉。
等清醒過來,看到爹爹臉上滲血的抓痕,小云愣住了。
她呆呆地看著自己的手,又看看拓跋峰,眼淚大顆大顆地滾落下來。
“爹爹……對不起……”
“小云不是故意的……小云控制不住……”
她哭得撕心裂肺,比身上的黑斑發作時還要痛苦。
拓跋峰只是默默把她摟進懷里,拍著她的背。
“沒關系,爹不疼。”
“不是小云的錯。”
等拓跋峰出門去尋找那渺茫的希望時,小云會獨自來到神墓。
她不再像以前那樣和干尸分享趣事,而是跪在冰冷的棺槨前,一遍又一遍地道歉。
“神骸大人……對不起……”
“小云又發瘋了……小云傷了爹爹……”
“小云不是好孩子了……”
“您別生小云的氣……也別生爹爹的氣……”
“都是小云的錯……”
干尸在棺材里,聽著小云壓抑的哭聲,聽著她語無倫次的懺悔,心里像是被什么東西狠狠攥緊了。
不用道歉啊。
該說抱歉的……明明是她。
如果不是她的存在,如果神骸尸變誕生了她,守墓一族或許還在西域艱難而平凡地生活著。
拓跋峰會有健康的父親,小云會有疼愛她的娘親和叔伯。
他們會為了一點收成而喜悅,為了一場風沙而煩惱,或許也會抱怨生活的艱辛,但至少……他們還活著。
是她奪走了這一切。
是她把災難帶給了這片土地,帶給了這群被流放的人們。
而現在,連這個唯一給予她善意和信任的孩子,也要被她的詛咒吞噬了。
干尸更加瘋狂地壓制黑斑。
哪怕每一次壓制都讓她痛不欲生,哪怕她清楚知道,這不過是杯水車薪。
她只是……
不想再聽到小云的哭聲,不想再看到拓跋峰眼中越來越深的絕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