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這時,拓跋峰突然感到一陣眩暈。
連日來的悲痛,疲憊,絕望,加上剛才放血時的損耗,讓他的身體早已到了極限。
此刻心神激蕩之下,又或者在某個存在的特殊意志之下。
拓跋峰眼前一黑,腳下一個踉蹌,竟然沒能站穩,向前撲倒。
“哐當!”
長刀脫手飛出,撞在石棺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拓跋峰重重摔倒在地,額頭磕在冰冷的地面上,一陣劇痛。
他掙扎著想爬起來,卻渾身無力。
意識模糊間,他感覺有人扶住了他。
一雙手,冰涼,干枯,卻帶著一陣溫柔的力道,將他從地上攙扶起來。
拓跋峰費力地睜開眼。
視線模糊,只能看到一個瘦小的身影,站在他面前。
穿著黃色的裙子,扎著兩個羊角辮。
“小……云?”
他下意識地喃喃出聲,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清。
然后,他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帶著點怯生生的回應。
“……嗯。”
拓跋峰渾身一震。
他猛地睜大眼睛,用力甩了甩頭,視線終于清晰了一些。
他看到,面前站著的,真的是小云。
穿著記憶里那條他最熟悉的黃色裙子,扎著他親手為她梳的羊角辮,仰著小臉看著他。
只是……她的臉,怎么有些模糊?
好像……蒙著一層陰影?
但拓跋峰此刻已經顧不上那么多了。
巨大的狂喜,失而復得的激動,瞬間沖垮了他所有的理智。
“小云,真的是你!”
他一把將面前的小云緊緊摟進懷里,力道大得仿佛要將她揉碎。
“你沒死……你沒死對不對?”
“爹爹就知道……你不會丟下爹爹一個人的……”
小云的身體僵硬了一瞬,然后,慢慢地,抬起手,輕輕回抱住了他。
“……嗯。”
“爹爹在,小云在。”
拓跋峰抱著失而復得的女兒,又哭又笑。
他松開她,緊張地上下打量。
“小云,你身上的黑斑怎么樣了,還疼不疼?”
“有沒有哪里不舒服?”
“爹爹看看……”
小云任由他打量,搖了搖頭,用不太自然的聲音回答。
“不疼了。”
“黑斑……也好多了。”
拓跋峰聞言,更是喜出望外。
“好,好,太好了!”
“小云別怕,爹爹這就去找藥,找最好的藥!”
“爹爹一定治好你!”
他像是重新注入了生命力,整個人都活了過來。
他胡亂抹了一把臉,撿起地上的長刀,又看了一眼旁邊地上一具覆蓋著黑斑的尸體。
奇怪,那里怎么會有……
他的目光只停留了一瞬,隨即,一種莫名的悲傷感涌上心頭。
那是誰?
不重要。
一具被黑斑污染的尸體而已。
他現在要做的,是去找藥,治好他的小云。
他不能在這里浪費時間。
“小云,你在這里等爹爹,爹爹很快就回來!”
拓跋峰說完,又用力抱了小云一下,然后轉身,大步流星地沖出了墓室。
他的腳步聲迅速遠去,消失在神墓深處。
墓室里,重新恢復了死寂。
只剩下干尸,以及地上小云真正的尸體。
干尸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她低頭,看著自己身上這件用死氣幻化出的黃色裙子。
又抬頭,看向拓跋峰消失的方向。
然后,她慢慢轉過身,走到那具小小的尸體旁,跪坐下來。
她輕輕撫摸著女孩冰冷斑駁的臉頰。
“對不起……”
干尸低聲說著,聲音是從胸腔里發出的,難聽又嘶啞。
“借用了你的名字……你的樣子……”
“還有……你的爹爹。”
干尸不知道自己現在的心情該如何形容。
悲哀?荒唐?還是……一種深不見底的罪惡感?
她,一個鳩占鵲巢的怪物。
占據了神明死后的尸骸,如今,又竊取了一個死去孩子的身份。
最后還要去欺騙一個一無所有的罪徒。
卑劣嗎?
無恥嗎?
她自己都覺得惡心。
但……
她想起小云最后的祈求。
“爹爹,你要好好的。”
“你要平平安安的。”
她想起拓跋峰橫刀自刎時,那雙空洞死寂的眼睛。
她不想看到那樣的眼神。
她答應了小云,要讓她的爹爹平平安安。
如果只有這樣,才能讓那個男人活下去……
那她愿意當這個卑劣的騙子。
哪怕這份感情是偷來的,是建立在謊言和欺騙之上。
哪怕終有一天,謊言會被戳穿。
至少現在……他能活著。
干尸小心翼翼地,抱起了小云的尸體。
她很輕,輕得像一片羽毛。
干尸抱著她,走到自己那口巨大的石棺旁。
她猶豫了一下,然后輕輕將小云的尸體,放進了棺材里。
放在了她曾經躺了無數年的位置。
然后,她合上了棺蓋。
她站在棺材旁,沉默了很久。
記憶中的石棺漸漸與干尸眼前拓跋峰正背著的石棺重合在一起。
拓跋峰此刻已經有些力竭。
他身上的傷口越來越多,哪怕有素雪的蘭花雨不斷治療,愈合的速度也趕不上新傷增加的速度。
血液順著他的手臂流淌,滴落在黃沙之上,很快就被周圍涌動的黑斑怪物吸收。
地下涌出來的怪物越來越多,那些全都是干尸身體里的一部分,卻不受她操控。
它們從神墓深處源源不斷地爬出,像是無窮無盡的黑色潮水,要將這方寸之地徹底淹沒。
干尸站在三人形成的保護圈中央,看著拓跋峰又一次揮刀斬碎三只怪物,但第四只怪物的利爪還是在他背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傷痕。
鮮血噴濺。
拓跋峰悶哼一聲,身形踉蹌了一下,卻又立刻站穩,反手一刀將那怪物劈成兩半。
干尸看到那些血,鮮紅的,溫熱的,滴落在沙地上,染紅了一小片區域。
她的眼眶又開始流血了。
她知道,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拓跋峰會死的。
素雪會死的。
殍也會死的。
都是因為她。
干尸抬起雙手,身上的罪業瘋狂涌出,瞬間纏住了周圍十幾只黑斑怪物。
“回來!”
她尖嘯一聲,用力一扯。
那些怪物嘶吼著被她拖向自己,撞入她干癟的胸膛,融了進去。
每融入一只,她身上的黑斑就密集一分,皮膚就干枯一分,意識就模糊一分。
但她沒有停下。
她又扯住了下一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