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份詛咒由中州神術賦予,普通手段很難解開。
陳舟垂眸,看向神骸,嘆了口氣。
吃人嘴短,拿人手軟。
陳舟融合過的里神格,歸根結底,還是從她身上扒下來的。
總歸要還這個人情。
陳舟抬起手,掌心浮現出一枚光團。
是他費盡心思從系統那敲來的神力之源。本打算留著給自已當底牌。
但此刻,無所謂了。
陳舟把這份神力之源當做消耗品,握緊拂塵,開始施展神術【罪業裁罰】。
光團瞬間融入陳舟的體內,下一秒,天地失聲。
陳舟的身形在這一刻驟然拔高。
仿佛亙古之前便已存在的神祇,終于在這一刻,睜開了眼。
功德金龍的虛影自動浮現,纏繞上陳舟的右臂,最終凝成一條盤旋的金色臂環。
龍首搭在肩頭,龍目微闔,仿佛隨時會睜開。
陳舟垂眸,眼瞳深處,倒映出整個西域的一切。
神骸蜷縮的軀體,拓跋峰僵硬的身形,英靈痛苦的面容。
每一道死氣,每一縷罪業,每一絲掙扎,都在他眼底纖毫畢現。
“今日本尊以幽光州之主宰,四域唯一真神之名裁定——”
陳舟威嚴低沉的聲音響起。
“爾等無罪?!?/p>
拂塵化筆。
陳舟對著寫滿守墓英靈生平的罪業冊,緩緩劃下一筆。
“赦!”
轟——!
金色的光芒瞬間炸開,金龍在光芒中睜開了眼,龍威浩蕩。
所有英靈身上那些糾纏了千百年的罪業,那把他們拖入刀山、投入油鍋的無形之手,在這一刻被齊齊震斷。
他們怔怔地站在原地。
然后,有人低下頭。
看著自已恢復如初的手掌。
有人摸向自已的臉。
那里再也沒有油燙的疤痕。
有人跪了下去。
額頭抵著黃沙,肩膀劇烈聳動。
拓跋峰抱著小云,渾身顫抖。
他低頭,看著懷里的女兒。
小云身上的刀痕也在緩緩愈合。
她迷茫的眼中忽然有了一點微弱的光。
陳舟看著他們。
“爾等有兩路可選?!?/p>
“一者,留戀故土者,可入枉死城籍?!?/p>
“本尊賜爾等紙軀,重活一世?!?/p>
“二者,塵緣已了者,輪回已開。”
“爾等可自行離去,往生來世?!?/p>
墓門外,長久的沉默。
那些渾渾噩噩了千百年的英靈都愣住了。
輪回?
他們是守墓人,生來就是為了守墓,死后化為英靈繼續守墓,永世不得超生。
從未想過,自已還有輪回轉世的一天。
拓跋峰看著懷里虛弱的小云,眼中閃過一絲決絕。
“尊上……”拓跋峰跪下,“故土雖好,但……太苦了?!?/p>
“兄弟們……太累了?!?/p>
“他們沒有生前的記憶,記得最多的只有這漫漫黃沙和死后的折磨?!?/p>
“這里對于他們而言,是牢籠,而非家園?!?/p>
所有英靈也跟著齊齊叩首,聲音哽咽。
“愿入輪回,求尊上成全!”
“求尊上成全!”
他們生前被囚于此,死后亦不得解脫。
如今罪業已清,他們只想離開這片困了他們千年的黃沙。
陳舟點頭:“準。”
他大筆一揮,墨跡在空中揮灑,神力涌動。
一道道柔和的白光籠罩了這群英靈。
他們的身影開始變得模糊,化作點點星光。
拓跋峰站在原地。
他一個一個地,與那些模糊的面容告別。
“木叔。”
“您走好?!?/p>
老卒的虛影朝他笑了笑。
“你爹小時候,也是我帶大的?!?/p>
“他比你倔。”
星光散盡。
拓跋峰又轉向另一個方向。
“桑姑。”
那個曾擅唱民謠的女子,正微笑著看著他。
“小云那首關于星星的歌,是你教的?!?/p>
拓跋峰的聲音有些啞。
“她很喜歡。”
“臨終前還在哼?!?/p>
拓跋桑沒有說話,她伸出手,輕輕摸了摸拓跋峰的頭。
然后化作星光,消散在風沙中。
拓跋峰一個一個地送。
那些他曾以為早已忘記的面容,此刻竟如此清晰。
他送了阿爺,送了阿娘,送了少時的玩伴,送了教他鍛刀的丹叔。
最后,他送完了所有人。
墓門外,甲胄還在,兵刃還在。
持握它們的人,已入輪回。
拓跋峰又轉過身。
看向石板上那個小小的身影。
小云還坐在那里。
她沒有走。
她仰著小臉,呆呆對著拓跋峰的方向。
“小云……”拓跋峰聲音顫抖,想要最后再抱抱她。
可小云卻輕輕掙脫了他的懷抱。
她還是不記得生前的事,不知道眼前這個哭得像個傻子一樣的大個子是誰。
但她本能地覺得,這個大叔很重要,非常非常重要。
小云飄在半空中,伸出小手,笨拙地替拓跋峰擦去臉上的淚水。
“你別哭啦,好不好?”
拓跋峰的喉嚨像被什么堵住了。
“小云……為什么還不走?”
小云歪了歪頭,聲音稚嫩而清脆,帶著天真。
“大家都走了,那我就等等你吧,我好像也要在這等一個什么人,所以就陪陪你吧。”
拓跋峰的眼淚奪眶而出。
他用力抹了一把臉,把那些模糊視線的東西擦掉。
“爹爹……爹爹也要走的?!?/p>
他的聲音抖得厲害。
“等爹爹把這邊的事處理好,就去陪小云?!?/p>
“好不好?”
小云搖了搖頭。
她伸出手,輕輕地,輕輕地,摸向拓跋峰的臉。
她的手指穿過他的淚水,觸摸他粗糙的皮膚。
“原來你是我的爹爹嗎?”
“你騙人?!?/p>
“我好像想起來,爹爹上次說去找藥,去了好久好久,那是不是你呀?”
“小云等了好久。”
拓跋峰張了張嘴。
他想說這次不騙你。
想說這次真的很快。
想說爹爹馬上就來找你。
可他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只能死死咬著牙,把那些涌上來的嗚咽咽回去。
小云安靜地看著他,然后,忽然笑了笑。
“爹爹?!?/p>
“你是不是很難過?”
拓跋峰用力搖頭。
小云看著他。
“爹爹,不哭?!?/p>
她伸出手,輕輕地,輕輕地,在他臉上拍了拍。
“小云不怪爹爹?!?/p>
“小云知道,爹爹很努力了?!?/p>
“爹爹找了好久好久的藥?!?/p>
“爹爹每次回來,身上都有好多傷。”
“小云都看見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