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天后。
花圃建好了。
素雪帶著草木小妖們,用了五天時間,硬是在這片黃沙地上開辟出了一小片綠洲。
淡紫色的紫云英開得正好,層層疊疊的花瓣在風中輕輕搖曳。
邊緣種了一圈耐旱的沙地柏,翠綠的枝葉給這片小小的花圃圍上了一道籬笆。
花圃中央,還用碎石鋪了一條小路。
路的盡頭,是一塊平整的青石。
那是給憐準備的。
讓她可以坐在那里,看著花,吹著風,曬太陽。
憐這五天哪里都沒去。
她就蹲在花圃邊上,看著那些花一天一天長大。
有時候她會伸手輕輕碰一碰花瓣,異常地小心翼翼,生怕把它們弄壞了似的。
陳舟站在不遠處,看著這一幕。
差不多了,該回去了。
州府那邊還有一堆事等著處理,枉死城那邊也要看看建設進度。
他轉頭,看向拓跋峰。
拓跋峰正坐在一塊石板上,小云靠在他懷里,安靜地曬著太陽。
察覺到陳舟的目光,拓跋峰連忙起身。
“尊上。”
陳舟說。
“本尊要回去了。”
拓跋峰愣了一下,隨即躬身行禮。
“罪徒恭送尊上。”
小云也跟著行禮,稚嫩的聲音軟軟的。
“恭送神尊大人。”
陳舟點了點頭,正準備轉身,余光瞥見花圃邊的身影。
憐不知什么時候站了起來。
她站在花圃邊,隔著那片淡紫色的花海,眼巴巴地看著他。
眼眶里的眼球干癟灰白,看不清表情。
但陳舟能感覺到那股情緒。
有不舍,有忐忑,還有不知該如何開口挽留的局促。
陳舟想了想,開口道。
“隨后本尊會和劍懷霜再來一趟西域。”
憐的眼睛微微睜大,有些歡喜。
太好了,大人還會再臨西域。
“屆時便可幫小云重塑紙軀。”
“她現在的魂體太虛弱,不能沒有軀殼。”
拓跋峰聽得也渾身一震,眼眶瞬間紅了。
“尊上……”
陳舟擺手,制止了他接下來的話。
“本尊說過,守墓人自由了。”
“既然是自由人,就該有自由人的樣子。”
“一直這么飄著,像什么話。”
說完,陳舟沒再給拓跋峰說話的機會,詭域展開,裹住他和素雪,以及那群收拾好行裝的小妖。
下一刻,身影消失在黃沙之中。
花圃邊,憐還站在那里。
看著那道黑袍消失的方向。
很久很久。
風從沙漠深處吹來,吹動那些淡紫色的花瓣。
拓跋峰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沙土。
他走到憐身邊。
“憐姑娘。”
憐轉過頭。
拓跋峰面色有些不自然,干咳了一聲。
“那個……我們也收拾收拾,準備動身吧。”
憐愣了一下。
“動身?去哪兒?”
拓跋峰撓了撓頭。
“枉死城。”
憐更懵了。
“枉死城?神尊大人不是讓我們在西域等……等他和那位劍大人來嗎?”
拓跋峰的臉色更不自然了,他壓低聲音,像是怕被人聽見似的。
“剛才素雪姑娘走之前,偷偷跟我說了一件事。”
憐湊近了些。
拓跋峰說:“素雪姑娘說,年關將至。”
“枉死城準備辦一場神恩大祭。”
“邀請我們也去參加。”
憐一愣,神恩大祭?
邀請他們?
他們是西域的罪人和怪物,也能去參加神明的祭典嗎?
“我……我也要去嗎?”
憐的聲音又變得小心翼翼起來。
“我這個樣子,會不會嚇到別人……”
拓跋峰看了她一眼。
說實話,憐現在的樣子確實不太好看。
干癟的皮膚緊貼著骨骼,眼眶里是兩顆灰白色的干癟眼球,嘴巴被黑線縫著,身上穿著破破爛爛的古式衣服。
放在任何地方,都是能把小孩嚇哭的長相。
但拓跋峰想了想這些天在州府的見聞,以及那位神尊大人手下那些奇形怪狀的生物。
他搖了搖頭。
“應該不會。”
憐抬起頭。
拓跋峰認真地回憶著。
“那位大人手下有很多,嗯……奇人異士。”
“我見過的就有紙人,有骷髏,有很多妖怪,跟他們比起來,你……其實也差不了多少。”
憐:“……”
她不知道這算不算安慰。
但好像確實……沒那么擔心了?
拓跋峰說完,轉身走向那塊石板。
那里放著他的石棺。
千年老物,棺蓋上滿是刀痕斧印,還有干涸的血跡。
他彎下腰,把石棺重新背了起來。
棺蓋掀開一道縫。
“小云。”
拓跋峰輕聲喚道。
小云飄了過來,乖乖地鉆進棺材里。
她在里面躺好,露出一個小腦袋,好奇地張望著。
拓跋峰又看向憐。
“小憐,你也進來吧。”
“路途遙遠,棺材是我背慣了的,里面鋪了軟草,躺著不顛。”
憐猶豫了一下。
她看著那道黑洞洞的棺口。
棺材。
她躺了數萬年的地方。
她最恐懼的地方。
也是最熟悉的地方。
她深吸一口氣,邁步走了過去。
小心翼翼地跨進棺材。
里面果然鋪著厚厚的干草,軟軟的,帶著一股沙漠植物特有的干燥氣息。
她躺了下來。
旁邊是小云。
小姑娘側過身,好奇地看著她。
“憐姐姐,你的眼睛是灰白色的誒。”
憐下意識想躲。
小云卻伸手,輕輕地碰了碰她的臉。
“好酷。”
棺蓋緩緩合上。
光線暗了下來。
但不像以前那樣漆黑一片。
有一絲縫隙,透進來一線光。
拓跋峰的聲音從外面傳來。
“坐穩了,上路了。”
棺材輕輕一晃,然后平穩地起伏起來。
拓跋峰走路的節奏沉穩有力。
一步,一步。
小云在黑暗中開口。
“爹爹。”
“嗯?”
“什么是神恩大祭啊?”
外面沉默了一會兒。
拓跋峰的聲音傳來,帶著幾分不確定。
“應該……是感謝神明的祭典吧。”
“感謝神明庇佑,感謝神明賜福,感謝神明讓大家過上好日子。”
小云似懂非懂地“哦”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