諦聽一路向東。
陳舟在泡泡里,透過薄膜看向外面。
什么都沒有。
感知不到方向,感知不到距離,甚至連時間也無法計算。
陳舟覺得就連自已的存在感都在變淡。
“穿越界域就是這樣。”無垢的聲音從旁邊的泡泡里傳來,有些失真。
“州與州之間隔著的界域不是路,是虛無。”
“你在虛無里走,走多久,走多遠,全憑諦聽的直覺。”
陳舟點點頭,表示了解。
他看向另一個泡泡里的凈穢。
凈穢站在泡泡中央,一動不動,臉上也看不出任何表情。
但陳舟能感覺到,他在抖。
可能是激動難耐,也可能是近鄉情怯。
疫鼠的泡泡飄在最后面,他趴在泡泡壁上,臉擠得扁平,對著凈穢那邊翻白眼。
“老頭,你能不能別抖了?”
“抖得鼠大爺都跟著心慌了。”
凈穢沒說話。
疫鼠嘖了一聲,又道:“馬上就要到家了,你激動個啥?”
“就算你以前是天赤州的州主,現在也就是個紙糊的殘魂。”
“別到時候還沒落地,先把自已抖散了。”
凈穢動了動,轉過頭看向疫鼠。
疫鼠被他看得有些發毛,梗著脖子道:“看什么看?鼠大爺說錯了嗎?”
凈穢:“……”
“老夫不是激動。”
疫鼠嗤笑:“那你抖什么?”
“老夫有些害怕。”
疫鼠眨了眨眼睛。
怕?
這老不死的怕什么?
他都死了一千年了,還有什么好怕的?
凈穢的聲音繼續傳來,低低的,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來。
“老夫怕看到的東西。”
“怕天赤州變成我不認識的樣子。”
“怕它還和我記憶中的一樣。”
“怕那里已經沒有了任何生靈。”
“也怕那里還有生靈,卻比死了更慘。”
疫鼠聽得直撓頭。
“不是,老頭,你這怕來怕去的,到底想表達啥?”
凈穢苦笑一聲。
“老夫也不知道。”
疫鼠翻了個白眼。
他想了想,忽然從泡泡壁上滑下來,帶著自已的泡泡,游到凈穢的泡泡旁邊,隔著一層膜,伸手敲了敲。
“老頭,你過來。”
凈穢愣了一下,走到他面前。
疫鼠抱著雙臂,板著臉,用他那滿是瘡疤的臉對著凈穢。
“你聽好了,鼠大爺有些話,早就想跟你說了。”
凈穢靜靜看著他。
疫鼠醞釀了一下,開口。
“鼠大爺以前在天赤州活了三百多年,你知道我是怎么過的嗎?”
“躲。”
“躲比我強大的妖魔,躲恐怖吃人的怪物,躲那莫名其妙的瘟疫。”
“每天都躲,躲到連自已是誰都快忘了。”
“后來實在躲不下去了,被食瘟灶重傷,幸運地被大人點將臺選中。”
“那時候鼠大爺就在想,天赤州這破地方,活該變成這樣,老子再也不回來了。”
“誰讓它出了你這么個瘋子。”
凈穢的紙人輕輕晃了晃。
疫鼠繼續道:“這半個月,大人把天赤州的事都告訴鼠鼠了,我才知道,原來不是那么回事。”
“原來你在那破地方守了一千年。”
“千年前的你為了護住萬千生靈,天天吞瘟疫,天天拿自已當濾網。”
“你最后殺的那些人,是被金佛逼瘋的,根本不是你自已想殺的。”
疫鼠說到這里,忽然有些煩躁。
他撓了撓頭,又撓了撓臉。
“反正就是……”
“鼠大爺在天赤州活了三百多年,聽了三百多年的凈穢真君是個瘋子,是個屠夫,是個毀了整片大州的畜生。”
“結果到頭來,那些罵你的人,都是被你護過的。”
“功是功,過是過,兩碼事。”
疫鼠的聲音有些悶。
“鼠大爺也不知道該說什么。”
“反正就覺得,這破事,挺沒意思的。”
“老頭,你說這世上怎么這么多蠢事?”
“該記的記不住,該忘的忘不掉。”
“好人被罵成畜生,真正的畜生反倒逍遙自在。”
凈穢沉默著。
疫鼠抬起頭,看著他。
“你當年護的那些人,他們不知道,但鼠大爺知道了。”
“你把力量給了我,這份香火情,鼠大爺也認。”
“所以現在別抖了,沒什么好怕的。”
他一拳砸在泡泡壁上,砸得那層膜晃了晃。
“我們家大人都親自出馬,天赤州就算爛成渣,也能給它鏟平了重蓋!”
凈穢愣住。
他看著疫鼠,半晌沒說話。
旁邊的泡泡里,無垢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阿彌陀佛,貧僧還是頭一回見鼠施主這么說話。”
疫鼠臉臊地通紅,但幸好帶著面具,沒人能看見,他瞪了無垢一眼:“閉嘴禿驢!”
無垢笑得更大聲了。
陳舟嘴角彎了一下,準備幫小耗子解圍。
再這么嘲笑下去,指定是要炸毛的。
他看向無垢,開口道。
“此番穿越界域,要付出什么代價?”
無垢收斂了笑容,想了想。
“修為。”
“諦聽是天地異獸,穿越界域對它來說,消耗會比其他穿越的方法都小很多。”
“但等到了天赤州,咱們所有人的修為,還是會暫時下降一截。”
陳舟點點頭。
和他猜的差不多。
食瘟灶放棄肉身從幽光州穿越到瀾濤城的夢境,修為從七階跌到了六階。
判官從遙遠的中州跨界降臨幽光州,需要千年的罪業積累才能恢復實力。
共同點都是修為下滑嚴重。
正因如此,陳舟這次沒帶太多人,跟在身邊的,全是邪祟之身。
邪祟恢復能力強,只要死氣充足,能最大程度抵消修為下滑的影響。
陳舟意識沉入識海,溝通起遠在西域的素雪。
片刻后,素雪的聲音響起。
“大人?”
陳舟簡明扼要道:“我現在正在穿越界域,很快會抵達天赤州。”
“穿越之后,我和無垢他們的修為都會暫時下降。”
“需要你立刻前往百草枯榮界,準備轉化大量死氣。”
“可能會需要很多,而且越快越好。”
素雪的聲音變得嚴肅起來。
“明白。”
“大人放心,我馬上就去。”
素雪辦事陳舟還是很放心的,交代完畢,他切斷了聯系。
忽然,一陣強烈的空虛感從體內升起。
死氣在緩緩流逝。
那種感覺很奇怪,像是有什么東西在從他身上抽取力量,一點一點,不緊不慢。
他能感覺到,自已的修為正在開始下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