凈穢緩聲問道:“你祖父……還活著嗎?”
地蟬搖頭:“死了,早就死了,小的都沒見過他,這些都是他臨死前跟我爹說的,我爹又跟我說的。”
他一邊說一邊往后縮,恨不得把自已塞進石頭縫里。
凈穢沉默了一會兒,又問:“他……是怎么死的?”
地蟬猶豫了一下,偷偷看了一眼陳舟,又看了看凈穢,小聲說:“逃出來的時候受了重傷,后來又感染了瘟疫,撐了幾十年,最后還是沒撐住。”
凈穢閉上眼睛。
過了很久,他才睜開眼,看向地蟬:“你恨老夫嗎?”
地蟬嚇得渾身一抖,連連擺手:“不敢不敢,小的不敢!”
凈穢苦笑。
不敢,不是不恨。
怨不得任何人,全都是他自已造過的孽。
他深吸一口氣,又問:“那你們鳴蟬一族,可還有其他活口?”
地蟬身子一僵,瞬間涼了半截。
完了完了,終于來了!
他就知道,這種大魔頭怎么可能放過他們鳴蟬一族?
什么道歉,什么問話,都是假的!
最后還是要滅口!
地蟬捂著嘴使勁搖頭,眼淚都快出來了。
“沒有沒有,就小的一個,其他都死絕了!”
他說完就往后退,六條腿倒騰得飛快,想找機會鉆地逃跑。
但陳舟又把他提溜了回來,然后掰開他捂著嘴的兩只前肢,又掏出一顆丹藥,塞進他嘴里。
五階血肉丸,入口即化,血氣沖天。
地蟬邊嚼邊震驚,又一顆?
這玩意兒不要錢嗎?該不會是斷頭飯吧?
但誰家斷頭飯這么豪橫,要殺就殺,何必給他吃這么多好東西?
地蟬感受著體內溫熱的洪流,心里那點恐懼瞬間被沖散了一大半。
陳舟似笑非笑地看著他,又拿出一顆丹藥捏在手里:“真沒有其他活口了嗎?”
地蟬糾結了三秒鐘,然后他放開捂著嘴的手,大聲說:“大人果然神機妙算,慧眼如炬!”
“瞞不過大人,是的,咱們鳴蟬一族,還有活人,還有不少呢!”
凈穢:“……”
疫鼠:“……”
無垢忍不住笑出聲:“你這變得也太快了吧?”
地蟬梗著脖子,理直氣壯:“小的剛才忘了,現在想起來了!”
陳舟笑了笑,問:“能聯系上嗎?”
地蟬咽了口唾沫,有點緊張。
他其實心里也沒底,畢竟躲在地下太久了,不知道族人們還有沒有活著。
他偷偷從懷里摸出幾塊磨得發亮的甲殼碎片,在地上飛快地擺弄了幾下,開始起卦。
這是他出生就會的本事,鳴蟬一族的種族神通,能卜吉兇,測禍福。
只不過他這些年從來不敢用,因為每次卜出來的都是下下卦,大兇。
卜一次,大兇。
卜兩次,還是大兇。
卜三次,直接血光之災。
后來他就不卜了,反正這破地方也沒什么好事,卜了也是給自已添堵。
但今天,地蟬看著卦象,倒吸一口涼氣,眼珠子差點瞪出來。
上上乾卦。
純陽之卦。
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
他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
沒錯,是上上乾卦。
大吉。
地蟬整個人都傻了。
這怎么可能?
他活了八百年,從來沒見過這種卦象,天赤州這破地方,怎么可能有大吉之卦?
他咬了咬牙,又卜了一次。
卦象沒變。
還是上上乾卦。
地蟬一時間也不知道心里是什么滋味,他抬起頭,看向陳舟,又看向凈穢,最后看向天上那灰綠色的云層。
卦象不會騙人。
雖然信不過凈穢,對陳舟也半信半疑,但卦象告訴他,這次是吉兆。
地蟬把心一橫,大聲說:“能的,全都能聯系上,小的這就召集族人!”
說完,他鼓起腹部,一聲清脆的蟬鳴響起,瞬間便在石林間回蕩開,傳向四面八方。
僅僅過了半盞茶的功夫。
“嗡——”
地下深處,傳來了一聲微弱的回應。
緊接著,越來越密集的蟬鳴聲開始破土而出。
“嗡嗡嗡——”
成百上千道蟬鳴聲匯聚在一起,蟬鳴聲越來越大,仿佛千軍萬馬在地下蟄伏了千年,終于聽到了沖鋒的號角,震得洞頂的碎石簌簌落下。
凈穢認出了這首曲子,《三公吟》。
千年前,他聽過很多遍了,這是一首文公和武公一起編撰的祭歌。
當年,凈穢手下共有文,武,巫三支。
文掌內政,調度物資,安撫民心。
武掌兵權,統領妖軍,征戰四方。
巫掌祭祀,溝通天地,占卜吉兇。
三公各司其職,輔佐凈穢,撐起了天赤州最后的秩序。
凈穢清晰地記得,創作《三公吟》的那日,那是一個難得的晴天。
天赤州的天空很少有晴天,但那一天,云層罕見地散開了,陽光從縫隙里灑下來,落在王城的祭壇上。
巫公帶著全族的老老少少,站在祭壇上。
文公站在祭壇左側,手里捧著一卷竹簡,武公站在祭壇右側,腰間佩著長劍。
凈穢站在祭壇下方,看著他們。
那時候天赤州瘟疫肆虐,每天都在死人。
但那天,所有人都放下了手里的活計,聚集到祭壇周圍。
因為那天是祭祀先祖的日子,是天赤州為數不多還能維持的傳統。
祭祀是一項重要的活動,既能告慰逝者,讓他們知道后人還在頑強地活著,又可以凝聚人心,讓活著的人在絕望中看見一絲希望。
天赤州太苦了。
瘟疫、饑荒、死亡,這些東西每天都在上演。
如果沒有一些活動可以帶去希望,很多人早就撐不下去了。
他們需要一個理由,一個讓他們相信明天還會到來的理由。
祭祀就是那個理由。
巫公說,鳴蟬一族的蟬鳴,能溝通天地,能傳達祈愿。
文公說,祭詞要寫得美一些,讓先祖聽了高興。
武公說,唱的時候要大聲一些,讓先祖聽得見。
文武爭了半天,最后誰也沒說服誰。
文公說:“你懂什么?祭祀講究的是誠心,是文采,是意境。”
武公說:“你才不懂!祭祀講究的是氣勢,是威儀,是讓先祖知道咱們還活著!”
巫公在一旁笑著勸架:“行了行了,都別吵了,一起寫,一起唱。”
于是兩人就一起寫了這首歌。
文公寫的詞,武公譜的曲。
詞很美,曲很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