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時的陽光似乎也如小白小夜的眼眸一般灼熱明亮,陽光落在他尚且單薄的肩頭。
師尊輕拍他肩膀,眼中帶著期許與一絲他當時看不懂的復雜情緒。
“懷霜,劍心純粹,甚好。”
“但你要記住,世間不平,并非皆能以劍斬之。”
當時不懂,但后來他懂了。
白玉劍宗華美表象下是怎樣的齷齪。
師尊將他當做白玉的容器培養,同門,乃至整個白玉城皆是大鬼晉升的血食。
他的劍斬不斷,握劍的手,連同那顆曾熾熱跳動的心,都被污泥層層裹挾,漸漸冰冷。
直到遇見大人,直到在絕望深淵中,看見一只從白骨中伸出的手。
冰冷,卻給了他新的道。
劍懷霜緩緩收回思緒。
眼前這兩個孩子,他們的心還太干凈了。
“劍心純粹,是好事。”
他開口,聲音比方才緩了些。
“但若只知純粹,不知變通,便是取死之道。”
小白歪了歪頭,似乎沒完全理解,但仍認真點頭:“劍大人教訓的是。”
小夜則沉思片刻,問道:“那該如何,在保持劍心純粹的同時,又能變通求生?”
是個好問題。
劍懷霜沒有立刻回答。
他抬手,指尖劍氣微吐,在空中虛劃。
一道極細的灰白線條浮現,起初凌厲逼人,隨即那鋒芒漸漸內斂。
劍芒本身也變得模糊,最后幾乎融入了周遭的空氣里。
若非仔細感知,根本察覺不到那縷劍氣的存在。
“此為隱劍。”劍懷霜收手,“鋒芒太露,易折,也易成為眾矢之的。”
“州府龍蛇混雜,你們的劍氣如此純粹凜冽,在一些老怪物眼中,太過顯眼。”
小白眼睛一亮:“劍大人要教我們這個?”
“嗯。”劍懷霜頷首,“路上教,但能否學會,看你們悟性。”
他頓了頓,又看向地上那邪修的尸體。
隨著他劍氣揮出,紛飛的紙雪已將其掩埋大半,只剩一角染血的道袍還露在外面。
“方才你說斬妖除魔。”劍懷霜看向小白,“在你看來,何為妖,何為魔?”
小白不假思索:“害人者為妖魔,就像他,血煞纏身,殘害無辜,該殺!”
“你為何而出劍?”劍懷霜平靜地問。
“是為心中義憤,還是為護佑生靈?”
“是為彰顯劍道,還是僅僅覺得該如此?”
小白張了張嘴,一時語塞。
她看向小夜,小夜也蹙眉思索。
“我……我不知道。”
小白老實承認,“就是,就是看見他身上的血煞氣,看見那花妖在籠子里發抖的樣子,心里就騰起一股火,覺得這人該死。”
“然后劍就出去了。”
“我也是。”
小夜低聲附和,看著自已的手。
“沒想那么多,只是覺得,那樣做是對的。”
劍懷霜靜靜地聽著,眼睫低垂,掩住了眸中復雜的情緒。
“心有義憤,眼明善惡,這是天賦,亦是劫數。”
他緩緩開口,聲音混在漸起的晨風里,“我曾與你們一樣。”
“我曾為一村被屠的百姓出劍,追殺妖邪千里,使用宗門秘法,不惜毀損自身根基,最終將其斬于江畔。”
“百姓對我感恩戴德,卻也對我冷眼旁觀。”
“后來才知,那不過是宗門密謀,奪我身軀的一環。”
小白和小夜聽得呼吸一窒。
“我也曾見過鬼怪,它們身負銅毒,痛苦不堪,被以殘忍的方式煉化,為的是鎮壓更恐怖的災厄。”
“怨魂永受火刑,怨氣滔天,但做這一切之人,卻護住了一方縣城。”
“我行善事,卻結惡果,他造惡業,卻護了蒼生。”
小白聽迷糊了,世間黑白,清濁善惡,居然是這么難分辨的嗎?
“那……我們該以何為準繩?”小夜問出了關鍵。
劍懷霜腳步未停,聲音隨風傳來:“以大人之令為準即可。”
“大人的道,即是吾等之劍所指。”
他回眸,一雙常年冰封的眼眸中,掠過一絲極淡的溫度。
“你們既已選擇追隨大人,便要明白,吾等之劍,不為私義,不為虛名,只為踐行大人意志。”
“大人要這州府清朗,吾等便斬盡污濁,大人要此方安寧,吾等便蕩平禍亂。”
“至于其間善惡曲直,大人自會評判。”
小白和小夜對視一眼,均在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明悟,也有一絲震撼。
“我……我好像有點明白了。”
小白低聲說,“就像衣衣姐姐種花,她不會去分辨哪朵花更美,哪片葉子更丑。”
“她只是按照大人的審美,把花海鋪滿她與大人約定好的地方。”
小夜點頭:“我們的劍,也當如此,成為大人手中的花種。”
這個比喻讓劍懷霜唇角略略牽動了一下。
“還算不笨。”他道,“跟上,隱劍之法,我邊走邊講。”
三人重新上路。
劍懷霜開始傳授那套斂息隱劍的訣竅。
如何將外放的劍意內斂于體,如何讓劍氣與周遭環境相融,如何在出劍的瞬間才爆發出全部鋒芒。
這是他在斷劍峰上,通過白凌殘余的劍心與李昭夜留下的劍意,領悟出來的。
現在教還于兩人,也算物歸原主。
兩個孩子悟性極高,不過半個時辰,周身那過于耀眼的劍氣已收斂大半。
雖仍比不得劍懷霜近乎臻境的劍境,但也已經有模有樣了。
途中又遇幾波心懷不軌之徒,有妖有人。
無需劍懷霜出手,小白和小夜便以新學的隱劍之法配合出手,一個明攻吸引注意,一個暗襲直取要害。
配合竟頗為默契,解決得干凈利落,且未再引起太大動靜。
劍懷霜在一旁靜觀,心中暗自點頭。
這兩個孩子,確實天賦異稟。
更難得的是那份默契,仿佛與生俱來。
又行進了很久,入夜時,紅雨已經快要停了,州府城墻的輪廓也清晰可見。
劍懷霜停下腳步,取出懷中那包裹嚴實的龍鯉,感知其中氣息。
龍鯉似乎也感應到了什么,在包裹中微微扭動,傳遞出渴望的情緒。
“大人已在城中。”劍懷霜低語,“我們需謹慎入城。州府禁制重重,且有殷無道坐鎮,不可大意。”
小白和小夜頓時肅然。
“劍大人。”小白忽然問,“我們入城后,是直接去找大人嗎?”
劍懷霜搖頭:“你們先安頓,探查情況,我獨自前往即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