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歌……”
玉鼎靜靜地看了楊戩片刻。
眼神之中有一種難以言喻的復雜。
片刻后,玉鼎輕笑一聲,笑聲清冷。
“可。”
“貧道與你師尊有舊,如今護送你兄妹二人至朝歌……”
說著,玉鼎的聲音越來越輕,越來越柔,越來越縹緲,好似晨霧中最后一縷散去的余溫。
“你我這趟緣分……”
“也算盡了。”
楊戩聽得這番話,心頭微微跳了一下。
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遺憾在識海中一閃而過,快得抓不住。
他雖然修行時日不長,卻隱約察覺到這位闡教大能話語中那份沉甸甸的因果意味。
楊戩似懂非懂地拱了拱手。
隨后轉身,指尖在虛空一抹,一道血色傳訊符沒入虛空。
一旁,楊嬋正低頭拍打著長裙上的塵土。
她悄悄抬起眼簾,飛快地瞥了一眼玉鼎真人的側臉,眼底深處掠過一抹深深的疑惑。
沒一會兒的功夫。
“咚!咚!咚!”
兩尊如同半截黑塔的身影,一前一后趕來。
飛廉手里提著兗州侯陳晟謙。
這位昔日威風八面的諸侯,此刻發髻散亂,像是個被丟棄在泥潭里的破麻袋。
惡來則是一手提著隨從,一手遞過來一塊通體泛著幽光的留影石。
“楊將軍,這隨從認了!”
“此賊早年受西方教信徒蠱惑,心存禍念。”
“城中映射楊將軍殺人的光幕,便是他親手所為。”
“留影石里的原片,還有他藏在暗室里的那套陣法,軍中兄弟們已經去驗證過了!”
被飛廉拎在手里的陳晟謙,原本死死閉著的眼睛倏然睜開。
聽到“鐵證如山”四個字,他一直緊縮的肩膀,竟悄然放松了些許。
陳晟謙張了張嘴,喉嚨里發出干澀的聲響。
“王使……”
“咔!”
飛廉的五指猛地收緊,扣住陳晟謙脖頸。
陳晟謙當即疼得齜牙咧嘴,冷汗順著下巴滴在泥水里。
楊戩冷冷地瞥了他一眼,語氣漠然,道:“見到大王之前,所有口供皆不作數。”
“押到朝歌,再議。”
“是!”飛廉惡來齊齊應了聲。
緊接著。
街道另一頭,響起整齊劃一的腳步聲。
原本還在排隊上香的百姓,此刻全僵在原地。
他們手里有的捧著裝滿果脯的陶盆,有的拎著一串臘肉,眼底閃過慌亂。
但很快的,看到一個個戴著猙獰面具的人仙兵武的身影,這種慌亂畏懼就消失的無影無蹤。
“是楊將軍的兵……”
有人小聲驚訝道。
見到來人,百姓們不再逃竄,反而自發地向后退去,在這擁擠的長街上,生生開辟出一條寬敞的集結大道。
他們看著這些兵武。
青銅面具在陽光下顯得厚重,卻不再那般嚇人。
隊列最前方的隊長踏步上前,長戈杵地,聲音洪亮。
“稟將軍!”
“兗州內務交接完畢,人已到齊!”
楊戩環顧四周。
他看著那些好奇卻不再恐懼,甚至帶著幾分感激之色的人族百姓嗎,嘴角挑起一抹極其淺淡的弧度。
隨后,楊戩緩緩從懷中取出一卷畫卷。
畫卷表面,玄黃之氣如游龍般穿梭不定。
他咬破指尖,一縷灼熱沉重的人仙氣血點在畫卷中心。
“走了!”
楊戩沉聲道。
“回朝歌!”
下一秒,【山河子圖】舒展開來。
一道道玄黃之氣如噴泉般從卷軸中升騰而起。
金色的霧靄瞬間膨脹,迅速將楊戩,楊嬋,玉鼎以及人仙兵武全數包裹在內。
隨著玄黃之氣涌動,楊戩等人消失在周遭百姓的視野里。
“呼——”
一陣清風吹過。
“咣當!”
一聲極其清脆的撞擊聲。
站在最前方的一個老農,手里捧著的半盆瓜果掉在地上。
紅棗和干梨跌跌撞撞地滾過石階,散落在塵土里。
他瞪大眼睛,張著嘴,布滿老繭的手指在空中虛抓了兩下。
“人……”
“人沒了?!”
廣場,一個個百姓都怔怔地盯著先前楊戩站立的位置。
空空如也。
青磚平整,連一絲足印都沒留下。
“顯靈了……”
老農猛地回過神,雙膝一軟,帶著哭腔高喊。
“是人族先祖顯靈了!”
“先祖庇佑!”
“快!快讓我進去拜拜!”
……
同一時間。
朝歌,英靈殿。
三千名守衛王都的精銳兵武,在廣闊的白玉廣場邊緣排開。
本該是祭拜的高峰時間,但此刻廣場中心卻被清出了一片巨大的空地。
數百名正在排隊的百姓站在圈外,卻沒一個露出怨言。
他們伸長脖子,有的甚至爬上了遠處的石獅子,好奇地盯著空地。
“今日這是怎的了?”
“不知道,聽說是大王親自下令!”
“......”
倏然間。
英靈殿上空,原本靜靜流淌的玄黃氣運如驚濤駭浪般翻滾起來。
一道道玄黃之氣順著無形臺階垂落,組成了一道直通殿外廣場的玄黃階梯、
“噠、噠、噠。”
輕微的腳步聲從中傳來。
眾人屏住呼吸。
只見一抹亮銀色率先破開云霧,一個銀甲神紋的俊美少年踏階而出。
在他身后,有一少女著一襲杏黃長裙,飄然若仙。
其后,一襲青袍背負長劍的道長,兩尊如鐵塔般的壯漢,以及一眾人仙兵武緩緩落地。
“轟!”
霎時間,整座廣場的空氣似乎都為之震動了一下。
“顯靈了!”
“少年將軍的英靈顯靈了!”
“人家是大王親自敕封的楊將軍,更是人祖弟子!”
“什么英靈,你別胡說!”
“楊將軍威武!”
“陳塘關砸得好,殺的好!”
歡呼聲如山洪暴發。
朝歌的百姓比邊城百姓更加狂熱。
楊戩被這突如其來的熱浪震得愣了一下。
他看著一雙雙狂熱,崇拜且充滿自豪的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
楊戩上前三步,立于人群之前。
他神色肅穆,對著如潮的人海,鄭重地拱手一禮。
“楊戩在此,感謝諸位認可!”
聲音在氣血加持下,傳遍整個內城。
廣場上的喧鬧聲頓時小了下去。
“只是如今尚有王令在身,需向大王復命。”
“不便在此多留,以免影響諸位上香祭拜。”
楊戩轉過頭,看向氣勢恢宏的殿宇。
面朝英靈殿深處,看著萬千英靈牌位,最后目光在與師尊神似的青衫神像上停留了一瞬。
隨后,他長身一揖,腰彎極深。
“更不便在此……”
“打攪諸位人族先烈歇息。”
楊嬋跟在他身后。
飛廉、惡來、人仙兵武們,齊齊對著英靈殿鄭重行禮。
楊戩回過身,對著百姓們微微點了下頭,“楊戩,先行告退!”
“好樣的!”
“這才是咱大商的兒郎!”
“去吧楊將軍!”
“莫要讓大王久候!”
楊戩領著隊伍,在一聲接一聲的叫好聲中,邁向英靈殿后的空地。
途中,他微微側頭,看了一眼身側始終保持沉默的玉鼎真人,又斜眼掃過被飛廉拎在手里,面如死灰、渾身癱軟的兗州侯陳晟謙。
楊戩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無的笑意,輕聲道。
“前輩。”
“待晚輩交還了這王令……”
“再帶您在這朝歌城里,看一看這人道煙火。”
“您看……”
“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