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
牧炎張嘴，卻發(fā)不出完整的聲音，喉嚨被什么堵死了，只剩下破碎的氣音。
萬林看著他這副樣子，罵人的話到了嘴邊，又咽了回去。
他太了解牧炎了，這個男人就算被子彈打穿肩膀，都沒露出過這種表情，像是整個靈魂都被掏空了，只剩下一具還在呼吸的軀殼。
“因為南宮澤？”萬林忍著痛，從輪椅側(cè)袋里摸出止血帶，熟練地按在心臟上。
牧炎沒有回答，只是把頭埋進膝蓋里，肩膀開始顫抖。
很細微的顫抖，但萬林看見了。
“老子要死了，趕緊給老子叫醫(yī)生啊！”
萬林沖緊閉的房門吼了一嗓子。
外面守著的人剛才聽著那動靜都心有余悸，想阻止又不敢，這會兒聽見萬林的話，才忙不迭去找醫(yī)生。
病房里一陣兵荒馬亂，牧炎和萬林都被醫(yī)生護士帶走了。
病房外只剩下壓抑的抽氣聲和窗外漸瀝的雨聲。
萬林昨晚手術醒來之后，偏頭看向另一張病床上的牧炎，他坐在病床上，一言不發(fā)盯著外面的雨發(fā)呆。
“狼崽子出什么事了？”
萬林不想牧炎這么悶著，開始找他能聊的話題。
牧炎的肩膀僵住，好一會兒才啞著嗓子開口：“抑郁癥，自殘，現(xiàn)在出現(xiàn)精神癥狀……不干預，可能會發(fā)展成永久性創(chuàng)傷后應激障礙。”
他說的很慢，很輕，沒有任何底氣。
萬林嘆了口氣：“別自責，這事兒不怪……”
“怪我……”
牧炎難過哽咽垂眸，眼睛里布滿血絲，卻一滴淚都沒有。
“是我把他逼成這樣的……我說分手……我說我不愛他了……我說……”
每個字都像是從喉嚨里摳出來的，帶著血肉撕裂的痛。
萬林沉默地看著他。
許久，才輕聲說：“牧炎，你假死脫身，是為了保他的命。現(xiàn)在不聯(lián)系他，是為了不把他卷進意大利這灘渾水。你做的每件事，都是為了他的安全。”
“可他要的不是這個。”
牧炎搖頭笑得苦澀，聲音破碎不堪。
“他要的是我，他寧可跟我一起死，也不想被我丟下……”
話音落下，病房里一片死寂。
萬林看著眼前這個在灰色地帶翻云覆雨的男人，此刻蜷縮在病床上，像個丟了最心愛玩具的孩子。
不，比那更慘。
他是親手把最心愛的人推下懸崖，然后發(fā)現(xiàn)自已也活不下去了。
“如果覺得對不起他，那就活下去。”
萬林盯著融在灰敗天光里的側(cè)影，一字一句道：“活得好好的，把意大利這邊的事了干凈，然后回去，回他身邊去。告訴他你沒死，告訴他你為什么走，告訴他所有的真相。”
“可我現(xiàn)在……”
牧炎看著自已顫抖的手。
“我連自已都控制不了……我會傷到他……他那么信任我，一旦發(fā)病，他不是我的對手，他會死……”
“那就治。”萬林斬釘截鐵，“能治好一次，就能治好第二次。牧炎，你他媽是死過一次的人了，還有什么好怕的？”
窗外的雨不知何時停了。
一縷慘白的月光從云縫里漏下來，照進病房，落在牧炎瘦骨嶙峋的手上。
人在抖，傷口在疼，心臟還在胡蹦亂跳。
但那雙眼睛，終于一點點聚起了光，微弱、搖曳，但確實存在的光。
“電話。”牧炎啞聲說。
萬林伸手拿過手機扔到他身邊，牽動了傷口，疼的嘶了一聲。
牧炎給簡程又打了個電話。
“簡醫(yī)生。”他的聲音依然沙啞，但已經(jīng)穩(wěn)了許多，“抱歉，昨天……失控了。”
“您沒事就好。”
電話那頭傳來簡程如釋重負的呼吸聲。
“您的情況我需要重新評估，建議盡快安排一次線上診療，我需要了解您幻覺的具體內(nèi)容。”
“簡醫(yī)生。”牧炎打斷他，“幫我個忙。”
“……您說。”
“治好他。”牧炎閉上眼睛，聲音輕得像嘆息：“用盡一切辦法，治好南宮澤。”
簡程剛想說這是自已分內(nèi)的事，就被牧炎打斷了。
“錢不是問題，資源不是問題，需要什么我都會安排。只有一點……”
他睜開眼，眼底深處有什么東西在灼燒：“別讓他知道我還活著。至少……在我能干干凈凈回去見他之前，別讓他知道。”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然后，簡程說：“我盡力。”
通話結束。
牧炎把手機扔到一邊，轉(zhuǎn)身看向萬林：“你怎么樣？”
“死不了。”萬林咧嘴，“不過你得賠我把新輪椅，這把沾血了，晦氣。”
牧炎點了點頭：“等身體好點了，我親手給你做一個。”
“我沒聽錯吧？”
萬林樂的差點蹦起來，動作牽動身上的傷，齜牙咧嘴了半天。
“你悠著點。”
牧炎嗔怪怨怒，在萬林連連點頭之后，輕聲說：“我現(xiàn)在身邊只有你了，萬林。”
萬林鼻頭突然一酸，頭一次在牧炎眼里看見脆弱和無助，沒繃住紅了眼睛。
他瞪著天花板嗨了一聲，卻發(fā)現(xiàn)喉頭哽住什么都說不出來。
半小時后。
“聯(lián)系我們在議會的人，加快商會洗白的進度。”牧炎的聲音平靜無波，“讓律師重新準備材料，我要申請?zhí)厥忉t(yī)療入境許可，以心臟移植術后復查的名義。”
萬林挑眉：“你要回國？”
“不是現(xiàn)在。”
牧炎轉(zhuǎn)過身，月光照亮他半邊臉，另外半邊隱在陰影里：“但我需要一條能隨時回去的路，無論付出什么代價。”
“即使可能被舊敵發(fā)現(xiàn)行蹤？”萬林沉吟思量。
“那就讓他們來，”牧炎扯了扯嘴角，那笑容冰冷而狠戾：“正好，有些賬，也該徹底清算了。”
這一刻，萬林終于在他眼中看見了熟悉的影子。
為了守護珍視之物，不惜化身修羅的牧炎。
他回來了。
帶著滿身傷痕，帶著一顆隨時會崩潰的心臟，帶著對一個人深入骨髓的愧疚和愛意。
“好。”萬林很久才應了一聲。
牧炎的聲音越發(fā)冷硬：“國際刑警那邊行動全力協(xié)助，隨時準備頂替伊沉的人介入行動奪功勞，聯(lián)系洛千熙把徐江和牧延遲送過來，引蛇出洞。這次，我們堵把更大的。”
“好。”
萬林堅定無比，咧嘴笑開：“贏了，風光回家。輸了，我用輪椅也能給你殺出一條血路來。”
牧炎沒再說話，扭頭看向窗外，萬林跟著他看向外面。
窗外，威尼斯的夜還很長，但東方天際，已經(jīng)隱隱透出一絲微光。
天快亮了。
等天徹底亮了，他們就能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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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線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