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祝余這么快就學會了第一課,巫隗擠出了一個虛偽的笑容:
“學得倒是挺快,但是…”
她臉色變得陰沉,木杖重重敲在地面上:
“我教你御靈術,是讓你耍把戲的嗎?”
老巫婆這套先揚后抑的把戲,祝余看得分明。
要真是個十來歲的毛頭小子,怕是要被她這忽冷忽熱的態(tài)度整得暈頭轉向。
但這套對他來說,還是低級了點。
“也就是我心善,換作南疆其他巫祝,早讓你嘗嘗百蟲噬心的滋味。”
聽著她這不要臉的自夸,祝余面上唯唯諾諾,心里卻冷笑連連。
他算是明白絳離那畏畏縮縮的性子是怎么養(yǎng)成的了。
天天被這么打一巴掌給個甜棗,再樂觀的人都能給整自閉了。
訓斥了一通,巫隗便讓祝余接著練。
到日頭當空時,祝余已經能同時操控五只毒蟲列陣。
巫隗在一旁冷眼旁觀,心中暗嘆:
此子和那丫頭一樣,天賦極高,若不是萬毒不侵之體,說不定還真能繼承自已的衣缽。
可惜,可惜啊…
想到此處,老巫婆眼中閃過一絲惋惜,隨即擺手道:
“夠了,回去用膳。”
“是。”
午餐是絳離準備的。
當祝余看到那一桌子“菜”后,表情還能繃得住,已經是心理素質強大了。
桌上擺著的“菜肴”包括:兩碟認不出品種的蟲子。
一盤清蒸,一盤油炸。
以及一碗清水蘑菇湯。
這伙食…挺有地方特色的。
祝余盯著桌上那兩盤形態(tài)各異的蟲子——清蒸的那盤還保持著完整的節(jié)肢形態(tài),油炸的則是酥脆的金黃。
不提食材和味道,單看這火候把控,絳離的廚藝應當是不差的。
把這兩盤換成清蒸魚和炸蝦將是一絕。
可惜換不得。
祝余面不改色地落座,在絳離那隱蔽但期待的目光中,夾起一塊炸得酥脆的蟲子。
咔嚓、咔嚓——
雞肉味,嘎嘣脆。
“師姐的手藝,很不錯。”
絳離的眼睛微微亮起,這是祝余第一次在她木然的臉上看到如此生動的表情。
但轉瞬即逝。
飯后,祝余幫絳離洗碗。
竹制碗筷在清水中晃蕩著。
祝余一邊擦拭陶碗,一邊說道:
“師姐的廚藝真的很好,火候掌握得恰到好處。”
“其實我也挺會做飯的,尤其擅長燒烤。晚餐讓我來給師姐露一手吧?”
絳離輕輕“嗯”了一聲。
巫隗昨晚那番誅心之言,仍令她心緒難平。
她把洗干凈的碗筷收好,手上的布帶都沾上了水。
但看樣子并不影響什么。
水聲潺潺中,祝余有一搭沒一搭地和她閑聊:
“想不到老師沒有教我蠱術,而是教的巫術里面的御靈術。”
“御靈?”
絳離偏了偏頭,心里更羨慕祝余了。
比起蠱術,她最想學的其實是御靈術。
但師父說了,她的天賦在毒蠱上。
而且,以她的體質,即使學了御靈術也不可能親近那些生靈。
天生毒體,觸之即死。
除了…
在垂落發(fā)絲的遮擋下,她的眼神又瞟到了祝余身上。
“師姐——”
絳離整個人都震了一下,連忙目不斜視,手上的動作都加快了。
“怎…怎么?”
“沒啥,就老師還說,我們一個練巫術,一個練蠱術,以后相輔相成。”
絳離的動作停住了。
她低著頭,發(fā)絲垂落遮住了表情,但祝余能感覺到她整個人都繃緊了。
師父昨晚也是這樣說的,說他們注定要互相依存。
可這話從祝余口中說出來,卻讓她心里出現(xiàn)一陣異樣的波瀾。
“師姐?你臉色好像不太好…”
“沒…沒有…”
絳離別過臉。
“我…我去采藥…”
她心亂如麻,匆匆收拾好碗筷就往外走,連布帶上的水漬都顧不上擦干。
祝余看著她倉皇離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下午。
在祝余操控的毒蟲再一次“不小心”掉在地上后,巫隗終于忍不住,皺眉問道:
“怎么回事?早上還學得好好的。”
祝余垂頭喪氣,一副猶豫又失落的樣子:
“徒弟…徒弟總覺得師姐好像不喜歡我。”
聽了他這孩子氣的回答,巫隗臉上的皺紋舒展開來,輕聲細語地說:
“傻孩子,離兒不是討厭你。那丫頭性子是冷了些,但不是針對你。”
“那是為什么?”祝余“天真”地問,“師姐都不愿和徒弟說話。”
巫隗嘆著氣,招他來身邊坐下:
“你可注意到她身上纏的那些布帶?”
祝余點點頭。
“那是壓制她體內劇毒用的。”巫隗語氣低沉,“那孩子生來就是毒體,出生時劇毒爆發(fā),害死了她爹娘。族人視她為不祥,就把她扔進了毒林,自生自滅…”
祝余適時露出震驚的表情。
“但她命不該絕,被我撿回了這里”
“等她長大些,知道自已的身世后,一直想回出生的寨子看看。”
巫隗停頓下來,一陣長吁短嘆。
“那后來呢?”祝余追問。
“后來…我答應了她,帶她回了那座寨子,但她的族人連門都沒讓她進,罵她是怪物、妖孽,還要放火燒死她。”
“從那以后,她就變得寡言少語了。”
“唉…早知如此,我就該攔著她,哪怕她因此恨我,也比現(xiàn)在這副行尸走肉的樣子強。”
巫隗一聲長嘆,似乎頗為痛心和后悔。
但這悲痛中,到底有幾分真心,就只有她自已知道了。
聽完巫隗的講述,祝余輕聲道:
“老師也盡力了,若不是您,師姐恐怕早就死在了那片毒林。”
巫隗擺擺手,似不想再聊這事。
祝余又問道:
“老師,師姐的毒,沒辦法徹底治好嗎?”
“難啊…難…”
“就連我鉆研巫蠱之術數(shù)十載,也只能勉強壓制而已。”
只能?
還是只想?
祝余對巫隗的說法存疑。
“那再加上我呢?”他問,“老師不是說我是萬毒不侵之體嗎?說不定能幫到師姐。”
巫隗的眼珠微微轉動,上下打量著祝余。
半晌,她才意味深長地說:
“你還小,有這份心就很好了。這事…強求不得。”
她起身拍了拍祝余的肩膀:
“專心練你的御靈術吧。離兒的事…日后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