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肩并肩坐在石臺旁,元繁熾將卷軸在腿上攤開,耐心地教祝余辨認卷軸上的妖族文字。
昏暗的腰燈下,她修長的手指一一指向那些古老的符號,聲音聽起來比平時柔和。
“這個符號念‘炁’,”元繁熾的指尖點在某個圓環狀的符號上,“代表靈氣的流動。”
“這個彎鉤狀的筆畫是‘爆發’的意思…”
她講解得非常細致,像一名認真輔導學生功課的老師。
如果再戴上眼鏡,換上一身女士西裝或襯衫加半身裙,就更有那味兒了。
祝余學得極快,不到一個時辰就已掌握基本要訣。
第一次嘗試,就成功在肘部凝聚出虛影。
不過他的犀牛角是金色,而非守墓俑的鐵灰色。
“成了!”
祝余看著“長”出犀牛角的手肘,滿眼興奮,然后一肘擊向旁邊的石柱。
轟的一聲,石柱應聲而裂,被頂出一個大口子。
“不錯。”
元繁熾輕吐出兩個字,眼中流露著贊許之色。
這少年很聰明。
不知他在機關術上,是否也有天賦…
要是自已教他…
算了。
元繁熾又立即否決了這個想法。
她倒不是因為天工閣“機關術不得外傳”的門規——都已經違背多少條門規了,還裝模作樣遵守這一條做甚?
而是考慮到祝余學了太多的知識了。
槍法、劍術、御獸…
每一項都非一日之功能練成的。
正常能精通其中之一就相當不易,祝余卻一次學了三樣。
若是再加一個機關術…
怕是會嚴重分散他的精力,拖慢他修行的速度。
與其教他機關術,不如自已再為他造幾件機關武器。
會用就行,不必非得會造。
于是,元繁熾按下了教他機關術的念頭,轉身開始處理披甲犀的遺骸。
她嫻熟地剝離皮甲,取下犀角,收集殘存著力量精華的骨骼。
祝余則接著練習新學的武技。
他很快就不滿足于打固定靶了,轉而瞄向了墓地里殘存的守墓俑。
接下來的日子,墓室成了絕佳的修煉場。
一具具落單的守墓俑被他用犀角沖頂得飛起來,在石壁上撞得粉碎。
肘擊破空的悶響與石像崩裂的脆響,在這座地下墓地交替回蕩。
那些僥幸躲過最初戰斗的守墓俑,最終都在犀角虛影下化作滿地碎塊。
整座墓穴,只有元繁熾所在的主墓室較為安靜。
不同于滿墓穴亂竄,致力于送一切可移動目標起飛的祝余,元繁熾專注于傀儡制作。
她的工作臺設在石臺旁,千機匣展開成精密的工作架。
元繁熾是個工作狂。
這點,祝余在夢華樓的時候就發現了。
她一忙起來就不眠不休,也不吃不喝。
一連四天,滴水未沾。
也就是修行者能扛得住了。
第五天。
祝余打獵回來,將烤好的獸肉和新打的泉水放在她手邊。
“吃點東西吧。”他輕聲道。
元繁熾恍若未聞,眼睛始終沒離開手中的零件。
直到肚子再次抗議,她才恍然發現已經過去許久。
祝余望著她那因從長時間的專注中脫離,而顯得有些茫然的雙眼,勸道:
“你該休息一會兒了。你們這些機關師的身體,可不像別的修行者那么強悍。”
“再等一等。”
元繁熾機械性地進食,撕下一塊兔肉塞進嘴里,又猛灌了一口泉水。
“等我把手上這部分做好就休息。”
補充了一些體力后,她又回到了傀儡的制作中。
當計時沙漏走到第六天,元繁熾總算完成了這一部分。
對祝余說了一句“兩個時辰后叫醒我”后,她倒頭就睡死過去。
看她那睡姿別扭,祝余便自作主張將她移到了自已鋪的草墊上。
熟睡時的元繁熾,要比醒著的她看起來好相處。
眉眼都溫柔了許多。
眼角那顆淚痣,更是讓她的睡顏看起來嫵媚動人。
臉頰上的傷疤早已結痂,只剩一條細細的紅痕。
這絲傷疤沒有破壞她的美,反而為她增添了幾分英氣。
祝余守在她旁邊。
墓穴里的守墓俑都被他肘碎了,沒得練了,便修習起了《上善若水》的心法。
這套跟他最久的心法,妙用無窮。
祝余專心修煉著,心如止水,忽覺右邊有什么東西動了一下。
睜開右眼一瞥,本來被他調整了睡姿,兩手被他搭在小腹上的元繁熾翻了個身,從躺變成了趴。
左手向上,右手往下一拐,檀口微啟,嘴角連著點點銀絲。
祝余看到睡覺流口水的元繁熾,繃不住笑了。
誰能想到平日里冷若冰霜的機關大師,睡相竟會如此……豪放!
細細回想,自已身邊這些女子的睡相倒是各有特色。
阿姐是最安靜的。
像只溫順的貓兒,靠在他懷里便一動不動。
睡著時什么樣,睡醒也是什么樣。
雪兒少女時活潑好動,一張床能滾個遍,經常半夜醒來發現一只秀氣的蓮足都伸到了自已臉上…
至于重逢后…還沒見過雪兒安睡的模樣。
而娘子影兒,則像個樹袋熊似的緊纏不放,只是總愛說些聽不清的夢話,聽語氣像是在和誰吵架…
思緒間,計時沙漏的細沙流逝,兩個時辰已至。
祝余輕聲喚道:
“元姑娘,時辰到了。”
睡太沉,沒叫醒。
祝余便推了推她,提高了音量:
“元姑娘,睜開眼睛!”
“唔…嗯…?”
元繁熾迷迷糊糊地睜開眼,平日里銳利的眼眸此刻蒙上一層水霧,顯得柔軟許多。
她下意識地舔了舔嘴角,突然意識到什么,迅速瞥了祝余一眼。
見他已坐回去閉目養神,連忙用袖子擦了擦嘴角,動作快得幾乎帶出殘影。
不知道他看沒看到。
就當沒看見吧…
她在心里默念,迅速恢復了往日的清冷模樣,只是耳尖還留有淡淡的紅暈,但在昏暗的室內也不容易看清。
重新投入工作的元繁熾比之前更加認真了。
祝余也過來幫忙,點個火,控個溫啥的。
看著逐漸成型的犀甲傀儡,想著這傀儡大概是當坦克來抗傷的,便提議道:
“要不再給它加點東西,比如吸引仇恨的手段?”
元繁熾停下手中的活計,抬眸看他。
“這具以披甲犀為材料的傀儡,主要用途是當肉盾吧?”
“嗯。”
“那就得讓它足夠‘討打’才行。”祝余笑道,“修行者都有脾氣,我們可以利用這點加些挑釁的動作。”
“有理。”
元繁熾領會了他的意思。
兩人配合著為傀儡添加了幾套特殊的機關,當激活時,這具威武的犀甲戰士會做出極具侮辱性的手勢,甚至能模擬出“桀桀桀”的嘲諷笑聲。
“完美!”
祝余看著成品,忍不住豎起大拇指。
元繁熾的嘴角也微微上揚,似乎已經看到了敵人被它氣得七竅生煙的模樣。
能和這類傀儡對上的人,也是享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