X某安好否。
這五個字，在大炎算得上是打招呼的經(jīng)典起手式了。
和“你好，在嗎？”一樣經(jīng)典。
而眾所周知，“在嗎”起手，多半小丑。
除非，那頭的人恰好也對你存著同樣的意思。
可這種事的概率實在太低，所謂的雙向暗戀，大多只存在于幻想作品里，至少祝余活了這些年，還沒見過哪怕一回。
只有這次例外。
祝余看著這一行字，幾乎能透過玉幕，看到那遠在天邊的女帝捧著玉簡的忐忑模樣。
不過，那位久居高位、號令天下的帝王，真會有這般窘迫的少女心態(tài)嗎？
嗯…好像還真有可能。
祝余想起元繁熾曾說過的話，說這位女帝性子其實和過去的她有些像，都是臉皮薄卻嘴硬的類型。
甚至都用過“我有一個朋友”這種蹩腳的借口。
想來她用這些看似疏離的詞句，多半是實在不好意思直說心意，在心里反復(fù)掂量糾結(jié)，才想出這么個折中的法子。
既不會顯得太過露骨，又不至于生疏到傷了感情。
祝余早就打好了腹稿，想好了怎么回復(fù)武灼衣。
【多謝陛下記掛，祝某一切安好。只是恕祝某記憶尚未完全恢復(fù)，想不起何時見過陛下。不如待日后祝某到神都拜訪時，再與陛下詳談往事？】
……
御苑暖亭內(nèi)。
月儀已經(jīng)找了個借口告退，生怕再撞見什么“不該看”的場景，徒惹尷尬。
偌大的暖亭，只剩下武灼衣一人。
女帝獨自捧著玉簡，等待著祝余可能的回信。
她都忘了自已上次這么緊張是什么時候的事了，或許是初登帝位那年，或許是更早以前，久得像上輩子的事。
滴滴——
輕微的震動聲在寂靜的暖亭里格外清晰，女帝的手猛地一抖，幾乎要把玉簡摔在地上。
她慌忙穩(wěn)住心神，屏住呼吸，目光急切地投向亮起的光幕。
彈出的，自然是祝余的回復(fù)。
祝余給她設(shè)的“聯(lián)系人”只有他自已。
女帝幾乎是逐字逐句地閱讀著那段文字，生怕遺漏任何一絲信息。
他說…記憶尚未完全恢復(fù)？
也就是說，他確實失憶了，所以才表現(xiàn)得那么生疏？
心頭最后那點雙方關(guān)系可能淡了而產(chǎn)生的郁結(jié)也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擔心。
到底是出了什么事？受了多重的傷？才能讓他到現(xiàn)在都沒能恢復(fù)記憶，甚至連在神巫身邊都沒能徹底好轉(zhuǎn)？
一股強烈的自責從心底襲了上來。
她下意識地將這失憶與自已、與二十年前的離別聯(lián)系在了一起。
這一次，女帝的驕傲和矜持徹底被拋到了九霄云外。
她飛快地回復(fù)：
【若有需要，大炎太醫(yī)署盡可聽你調(diào)用，天材地寶、靈丹妙藥，但凡你用得上的，盡管開口。】
祝余收到消息后笑了笑，回道：
【陛下的好意我心領(lǐng)了，但不用了，我有醫(yī)治的方法，陛下不必擔心。】
消息發(fā)出去沒多久，玉簡便再次震動，這次只有短短一句：
【那你有任何需要，隨時告訴我。】
由一位帝王許下這樣的承諾，分量不可謂不重。
兩人又簡單約定日后神都相見之事，對話便告一段落。
武灼衣緩緩放下玉簡。
她獨自坐在暖亭中，望著亭外紛揚的落雪，久久未動。
紛亂的思緒像亭外的雪花，盤旋、飄落。
過了許久，她霍然起身，朝著太醫(yī)署的方向行去。
即使祝余說他不需要，她也得做些什么。
……
祝余剛將玉簡妥帖收好，一雙帶著涼意卻滑膩柔軟的藕臂便從身側(cè)環(huán)了上來，輕輕纏住他的脖頸。
香風拂過臉龐，蘇燼雪如鶯啼般的輕語貼著耳畔響起：
“是她們又發(fā)消息來了？”
“嗯，”
祝余握住環(huán)在頸間的手，順勢將她圈在懷里，指尖劃過她披散的長發(fā)。
“畢竟有差不多兩天沒見過了。”
他們路上耽擱了一會兒，在天上一頓打鬧嬉戲，花了比預(yù)計多得多的時間才到黎山。
蘇燼雪從他肩頭探過臉來，小巧的下巴擱在他肩上輕輕蹭了蹭，冰藍色的眸子望著他，眼尾還帶著未褪的潮紅：
“那你們聊完了？”
“聊完了。” 祝余側(cè)過頭，在她光潔的臉頰上親了親。
“那就好。”
蘇燼雪整個貼了上來，胸口的溫熱隔著薄薄衣料傳來。
紅唇幾乎貼著他的耳廓，吐氣如蘭：
“那現(xiàn)在…郎君心里眼里，都只能有雪兒了，不許再想別人。”
“好，都依你。”
祝余在她光潔的額頭上印下一個輕吻。
兩人在輕舟中依偎溫存片刻，蘇燼雪忽然想起什么，貝齒輕咬了下嫣紅的下唇，眼神帶著點羞澀又執(zhí)拗地看向船尾的畫板，聲音細若蚊吶：
“畫…還沒畫完呢…”
確實，剛才畫到興起處，情之所至，畫筆便不知丟到了何處，只完成了最初那張端莊的船頭肖像。
祝余看著她的嬌憨模樣，嘿嘿一笑：“無妨，那便…接著畫！”
話音未落，他已利落地翻身起立。
“唔…”
蘇燼雪低呼一聲，也隨著他的動作調(diào)整了姿態(tài)，薄紗下的肌膚在冰湖寒氣的映襯下，泛起一層更誘人的薄紅。
……
三天時光，在黎山禁地的靜謐與劍宗上下的忙碌喧囂中倏忽而過。
往昔以玉白為主調(diào)，處處彰顯著凜冽威嚴的劍宗，此刻已然換了新顏。
放眼望去，一片喜慶的紅潮在冰雪世界里熱烈地鋪陳開來。
巍峨的主峰之上，無數(shù)條由赤霞錦與金絲編織而成的長長紅綢，如同燃燒的河流，自金宮頂端垂落，一路流淌至峰下。
通往霜華殿的千級云紋石階兩側(cè)，每隔數(shù)步便立著一盞長明燈。
靈焰的光芒透過燈壁，折射出絢爛的霞光，將潔白的石階和兩旁凝結(jié)著霜花的玉樹瓊枝都染上了一層夢幻般的暖色。
天空之上，無數(shù)刻著“囍”自的祈福燈飄飛起舞，更有數(shù)架大型的天燈，不斷向下潑灑著鮮艷的桃花瓣。
粉色的云霞和與漫天飛舞的晶瑩雪片交織，共同旋舞于北風之中。
大喜之日，曾凜冽的北風，今天也格外溫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