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炎邊境。
流云鎮,正午時分。
熱鬧的集市上,叫賣聲此起彼伏。
賣糖人的老漢敲著銅鑼,賣胭脂的婦人高聲吆喝,幾個孩童追逐打鬧著穿過人群。
在這市井喧囂中,一道身影顯得格格不入。
那是一名頭戴斗笠,身披狼皮的女劍客。
她緩步穿行于人潮之中,斗笠下露出的半張臉精致如畫,卻冷若冰霜。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腰間佩著的竟是一柄木劍。
此人正是蘇燼雪。
她花了數日時間,循著冥冥中的感應來到這座偏遠小鎮。
但這就是座隨處可見的普通鎮子。
邊叫賣的商販,嬉戲的孩童,飄著炊煙的民宅…
一切都與尋常凡俗小鎮無異。
甚至連一絲靈氣波動都感受不到。
為何那幻象會指引我來此?
她漫無目的地走著,忽然被一陣熟悉的香氣牽住了腳步。
尋味望去,是一家掛著“張記面館”招牌的小店。
那飄散在空氣中的面香,讓她恍惚間又看見師尊在灶臺前忙碌的背影。
腳步不自覺地朝面館挪去。
“姑娘里邊請!”系著圍裙的老板娘熱情招呼,“想吃點什么?”
店內食客不少,見她這身打扮都好奇地張望。
她選了最角落的位置坐下,輕聲道:
“一碗清湯面,加個荷包蛋。”
“好嘞!姑娘您稍等啊。”
不久,面端上桌。
清亮的湯底上浮著翠綠的蔥花,荷包蛋煎得恰到好處。
觸景生情,蘇燼雪一時愣住了。
“姑娘,可是面不合口味?”
女掌柜見她遲遲不動筷子,緊張地搓著圍裙。
這披狼皮的客人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可不敢得罪。
蘇燼雪搖搖頭,突然心中一動,抱著試一試的心態,問:
“掌柜的…可曾聽說過一個叫祝余的人?”
“祝余?”老板娘一愣,“聽說過聽說過!”
蘇燼雪的心狠狠抽搐了一下。
“祝先生可是咱們鎮上最有學問的人,在私塾教書那會兒,孩子們都愛聽他講課。”
老板娘回憶道。
“就是半年前突然搬走了,連個招呼都沒打…”
“搬走?”蘇燼雪語調打著顫,“他搬去哪兒了?”
“這就不知道了。”老板娘說道,“祝先生和他娘子一起走的。”
“娘子?”
蘇燼雪的聲音陡然變調。
“是啊。”女掌柜眉飛色舞地說,“說起那位夫人,她呀,長得跟天仙似的!”
“就是性子冷了些,從不與人多話,對祝先生也管得緊。”
咔嚓——
蘇燼雪手中的筷子斷成兩截。
“姑娘你…?”老板娘被這動靜嚇了一跳。
“他們原來住在哪里?”
聲音冷得嚇人。
這是來尋仇的?
祝先生可是在外得罪啥人,被仇家找上門了?
“就、就在鎮東頭的老槐樹旁…”老板娘畏畏縮縮地道。
剛說完,眼前已沒了人影,只余桌上幾枚銅板。
面館里安靜瞬息,然后炸開了鍋。
“娘咧,大白天見鬼了!”
“別瞎說!鬼吃面還給錢啊?”
“對對對,這應該是仙人!仙人下凡了!”
“……”
蘇燼雪已聽不見這些議論。
她站在一座荒廢的院落前,手指懸在斑駁的木門上,卻不敢推開。
會是師尊嗎?
還是…只是同名同姓?
腦中思緒千回百轉,她終是鼓起勇氣,推開了那扇斑駁的木門。
隨著“吱呀”一聲響,門軸轉動,她抬腳跨過門檻,步入了這方荒廢已久的小院。
灰塵在陽光下飛舞。
院中雜草叢生,幾株野花在墻角倔強地生長。
蘇燼雪極力克制著內心如洶涌波濤般激蕩的情緒,一步一步,緩緩向著屋內走去。
每一步落下,都似有千鈞之重。
往昔與師尊相處的點點滴滴,如走馬燈般在她腦海中不斷閃現。
推開正屋的門,一股陳舊的灰塵氣息撲面而來。
屋內空空蕩蕩,連一件像樣的家具都沒留下。
怎么會…
蘇燼雪不甘心地翻遍每一個角落。
灶臺下的暗格,房梁上的縫隙,甚至地板下的空隙…
就差挖地三尺。
然而,屋子里但凡能被稱作“有用”,能夠證明此地主人就是她心心念念的師尊祝余的物件…
一樣都沒找到。
這不可能…
回想起面館老板娘的話語——
他們離開得那般突然,悄無聲息,甚至未曾驚動這鎮上的任何一人。
可眼前這屋子被收拾得如此徹底,連一根針都沒落下。
普通人怎么可能在短時間內做到這種程度?
悄無聲息地轉移走這么多東西,這是修行者才能做到的事。
是師尊的手筆嗎?
蘇燼雪無力地坐在積滿灰塵的床板上,胸口劇烈起伏。
盡管一無所獲,但內心深處那股強烈的直覺卻在瘋狂吶喊:
師尊,一定曾在這里生活過。
只是,命運弄人,自已終究還是來晚了一步,就這樣與他擦肩而過。
想到此處,淚水再次盈滿眼眶,順著臉頰簌簌滾落。
但下一刻,她又輕笑起來。
一邊落淚,一邊笑。
師尊還活著,只要他還活在這世間的某個角落,那自已一定…一定可以找到他…
然而,不過轉瞬之間,傷感再度襲來。
為什么…
她在心中無聲地質問。
為什么師尊不來找自已呢?
為什么,要和別的女人成親?
師尊…忘記雪兒了嗎?
想起那個成了師尊“娘子”的女人,想起面館老板娘說的“天仙般的容貌”。
蘇燼雪只覺心口一陣鉆心地疼,疼得她幾近窒息。
為什么…
她蜷縮在只剩床架的木床上,仿佛這樣就能感受到師尊殘留的溫度。
淚水浸染了滿是灰塵的木板。
八百年的思念,在這一刻化作無聲的嗚咽。
“師尊…你不要雪兒了嗎…”
她抱緊懷中的木劍,如同抱著最后的希望。
窗外,陽光依舊明媚,孩童的嬉笑聲遠遠傳來。
不知過了多久,蘇燼雪緩緩抬起頭,淚痕在臉上干涸,留下一道道淺淺的痕跡。
“不…師尊是有苦衷的。”
師尊怎么會無緣無故拋棄她呢?
這絕不可能。
蘇燼雪站起身,衣裙上的灰塵無風自去。
陽光照在她蒼白的臉上,映出一雙重新燃起希望的眼睛。
不可以…就此消沉。
八百年的等待都熬過來了,又怎能在希望初現時放棄?
她最后環視了一圈這間師尊生活過的屋子。
無論那個女人是誰,無論他們現在在哪里,她都會找到他們。
“師尊,等著雪兒…”
她推開門,迎著正午的陽光大步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