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過了帶路的巖松。
祝余和絳離沿著竹梯緩步上樓。
竹樓內光線柔和,陳設簡樸卻溫馨,窗邊還擺放著幾盆翠綠的藥草,空氣中飄散著淡淡的藥香。
窗外云霧繚繞的青山間,一道飛瀑如白練垂落,彩虹橫跨其間。
“這地方…真美…”絳離都忍不住感嘆。
祝余也認同地點了點頭。
辛夷的居住環境,與巫隗那陰暗腐臭的巢穴一個天一個地。
這里才像人住的地方啊!
登上三樓,房門大開著。
他們看見一位身著靛藍繡花衣裙的老婦人正在照料窗臺上的花木。
她滿頭銀發用銀簪挽起,頸間、手腕上掛滿了精心雕琢的銀飾。
老太太還挺愛美。
“見過辛夷前輩。”
祝余和絳離齊聲問候道。
老婦人放下手中的水壺,轉過身來。
她面容平靜,眼神溫和卻透著洞悉一切的清明。
目光先是在祝余身上略作停留,而后轉向絳離——準確的說,是落在了纏滿她身體的布帶上。
“這帶子,”她聲音平緩,“是誰的手筆?”
“是師…巫隗。”
絳離答道。
祝余敏銳地察覺到老人眼神的變化,忙問道:
“前輩,這些布帶有什么問題嗎?”
“問題大了。”
辛夷看了他一眼。
“帶子上的符文,是用來積蓄毒氣的。”
“纏得越久,反噬越重。”
“哼,她倒是執著。”
辛夷沒看見絳離那蒼白的臉色似的,語氣平靜得像在討論晚飯吃什么。
“不過倒真被她遇見了,運氣真好。”
祝余神色一緊,正要開口,卻見老人鎮定自若地抬手:
“不必著急。”
“我讓你們上來,自然是要幫你們的。”
辛夷指了指角落里的木箱:
“帶上那個箱子,跟我來。”
這老太太一眼就看破了巫隗做的手腳,能力定然不在后者之下。
權衡之后,祝余依言捧著木箱,和絳離一前一后跟隨辛夷走到竹樓后方。
穿過一片樹林,眼前豁然開朗——一片規整的草藥田在陽光下鋪展開來。
田壟間種植著各種祝余叫不上名字的草藥,有的開著細小的白花,有的結著朱紅的果實。
微風吹過,草葉沙沙作響,那清新的藥草香令祝余二人心曠神怡。
“把箱子放在這里。”
辛夷朝田邊一塊平整的青石揚了揚下巴。
祝余剛放下木箱,老人手印一掐,箱蓋自動打開。
一匹潔白如雪的布匹飄然而出,飄在半空。
“這匹布,是用天目晶蠶的絲織就的。”辛夷說道,“雖不能根除你體內的毒,但可以阻止它再惡化。”
接著,她又雙手結印,藥田中升起無數翠綠色的光點,如螢火般環繞在絳離周身。
這些充滿生機的光點漸漸凝聚成一層薄紗,將絳離輕柔包裹。
“站到田里面去,再把你身上這些東西都扔了。”
老婦人雷厲風行,什么也沒解釋,只讓絳離照她說的做。
絳離正要解衣,辛夷又叫住了她:
“等等,這還有個小子在呢。”
“你不回避一下?”
“我——”
“他不用。”絳離回答得干脆,她才不會和阿弟分開。
而祝余也沒有想走的意思。
從巫隗那兒跑出來的時候,他們坦誠相待了。
還有啥好回避的?
況且在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分頭行動,讓對方離開自已的視野是非常不智的。
說什么也不能回避。
辛夷的目光在兩人之間轉了個來回,心下了然:
“行,隨你吧。”
絳離利落地脫下獸皮外衣,開始解身上的布帶。
隨著層層布帶剝落,那些紫紋爬上她白皙的肌膚。
但在藥田生機和辛夷靈氣的雙重壓制下,毒氣并未爆發,只有淡淡的紫霧從她體表滲出。
辛夷雙手翻飛,那匹白布被隔空裁成數十條細帶。
當老婦人念動咒語,布條如靈蛇般游向絳離,覆蓋住那姣好的身軀。
每纏一圈,就有金色的符文在布面上亮起,熠熠生輝。
最后一條布帶收緊后,絳離整個人都被包裹在柔和的金光中,飄浮在離地三尺處,而后輕盈落地。
新纏的布帶金白兩色交輝,乍一看還有幾分圣潔,比原先暗紫色的布帶不知要雅致多少。
祝余迎上去,問:
“阿姐,你感覺如何?”
絳離上下打量了一下自已。
她也說不太清,便閉上眼睛,施展起御靈術。
片刻后,最近的樹林中飛出數十只彩蝶,環繞著她翩躚起舞。
這一次,蝴蝶們不再躲避,而是親昵地停駐在她的指尖、肩頭。
“看來有效。”
絳離睜開眼,嘴角掛了一抹淺笑。
祝余長舒一口氣,與絳離一同向辛夷道謝:
“多謝前輩相助。”
辛夷擺擺手:
“謝早了。”
她收起剩余的白布,說道:
“天目蠶絲保不了你一輩子,要想徹底掌控蝕心紫魘,還需另尋他法。”
“請前輩指點。”兩人異口同聲,“我們愿盡所能回報。”
辛夷也不和他們兜圈子,直截了當地說:
“我只有一個要求。”
“您請說。”
“你們倆,做我的徒弟,繼承我的衣缽。”辛夷負手說道。
祝余和絳離同時怔住,四目相對間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驚訝。
你們南疆巫祝是對收徒有什么執念嗎?
祝余關注著絳離的表情,他知道在經過巫隗那一遭后,絳離對“師父”這個身份怕是有了心理陰影。
辛夷似乎看透了他們的心思,不急不緩地走向藥田邊緣:
“不急,你們可以考慮。”
她彎腰摘下一株開著紫色小花的草藥。
“這些天就住下吧。小伙子可以幫寨民們打打獵,小姑娘就幫我制藥。”
“那就多謝前輩了。”
……
現實,南疆。
昔日云水寨所在的山巔,已被茂密的森林覆蓋。
夕陽下,一位戴著古樸青銅面具的女子,靜坐在草藥田中。
獸皮制的短衣下面,是纏滿全身的潔白布帶。
白銀雕琢而成的項鏈、手鐲,在陽光中閃閃發光。
一根雕刻著繁復紋路的木杖靜靜立在她身旁,杖頭停駐著幾只彩蝶。
面具下的紫眸緩緩睜開,女子輕啟朱唇,有些疑惑地喃喃道:
“這是…夢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