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京以北,浩渺的云層之下。
皇帝的龍舟正沉默地航行在歸途之中。
寢宮之內,燭火搖曳,映照著龍榻上那具已然油盡燈枯的軀殼。
老皇帝渾濁的雙眼努力地睜著,卻只能捕捉到模糊的光影。
耳邊的聲音愈發遙遠,仿佛隔著一層厚厚的水幕,一切一切,都化作了模糊不清的回響。
可他沒有感到恐懼,只有一種奇異的釋然,甚至隱隱的期待。
干裂的嘴唇微微開合,發出幾乎聽不見的呢喃:
“原來…這就是死亡…母后曾言…人死之后,會前往一處金碧輝煌的天宮…所有死去的親人…都會在那里迎接…”
他的氣息越來越微弱,聲音中帶上了疑惑:
“為何…朕沒有看見母后…也沒有看見…天宮…”
他的眼前,唯有無邊無際、不斷迫近的漆黑。
最終,連僅剩的那一點光亮也隱沒于無邊黑暗。
漸漸的,漸漸的,老皇帝眼中最后一絲神采徹底渙散。
一直跪在龍榻邊的內侍監,頭埋得幾乎貼緊地面,渾身像篩糠一樣顫抖。
他能感知得到,皇帝的氣息已絕,生機已斷。
可他依舊保持著跪拜的姿勢,嘴唇毫無血色,眼眶紅得嚇人,連呼吸都不敢大聲。
良久,艙外傳來巡夜侍衛換崗的腳步聲,內侍監才像是被驚醒一般,顫巍巍地抬起頭。
他張了張嘴,聲音干澀:
“…陛下?陛下?”
回應他的,只有寢宮的死寂。
他顫抖著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探向皇帝的人中。
但手指觸碰到鼻下,內侍監身體一僵。
慘白的臉上掠過震驚、恐懼,最后定格成一種近乎扭曲的…激動。
片刻后,內侍監收斂表情,弓著身,一步一步退出寢宮。
“老奴,告退。”
他肅然地關上門,命左右收好這里,接著步履穩健地轉身離去。
內侍監越走越快,終于在無人的長廊里踉蹌著奔跑起來,徑直找到了右相所在的艙室。
“陛下…賓天了!”
五個字,讓原本氣定神閑的右相瞳孔一縮。
但常年身居高位養成的定力,和早有準備讓他迅速穩住了心神。
兩人對視一眼,一切盡在不言中。
無需多言,他們立刻開始行動。
內侍監與右相以最快的速度,秘密召來了早已在暗中聯絡好,同在龍舟之上的數位文武官員。
眾人齊聚于一間密閉的艙室內,氣氛凝重得令人窒息。
“宣禁軍統領前來覲見,就說陛下有緊急旨意。”
右相沉聲下令。
一名官員領命而去。
不久,外面傳來禁軍統領的聲音。
“這是什么地方,陛下為何會召我來此?”
“陛下密令,下官也不知道。”
禁軍統領瞥了那官員一眼,龍舟內的艙室都有隔絕探查的屏障,他感知不到里面是什么情況。
不過,他乃是這龍舟上修為最高者,料也不會有什么事。
于是,禁軍統領,自信地大步踏入艙門。
然而他腳步還未站穩,兩側陰影中驟然閃出數名好手,瞬間將其制住,卸去了他腰間佩刀。
“你們這是何意?!要造反嗎?!”
禁軍統領又驚又怒,周身靈氣本能地激蕩開來,試圖掙脫。
右相看了眼身側的內侍監,后者會意,走了過去,臉上堆著笑,聲音是宦官慣有的尖細:
“陳將軍,稍安勿躁,我等只是有要事與你相商。”
“放屁!”禁軍統領怒道,“爾等狼狽為奸,假傳圣旨!我必不與爾等同流合污!”
內侍監卻是一笑:
“將軍,你是否忘了,陛下的龍體為何會急轉直下?難道不是因為爾等護衛不力,致使陛下東海受驚,龍顏震怒,方才郁結于心,并最終一病不起?!”
他頓了頓,目光如毒蛇般盯住對方,繼續道:
“還有…滄海城之事,禁軍在那里的所作所為,若讓太子殿下,讓天下人得知其中細節,得知禁軍當時究竟做了什么,將軍以為,后果如何?”
禁軍統領聞言,鼓蕩的靈氣猛地一滯。
他環視艙內這些平日里道貌岸然的文武大臣,看到了他們眼中的種種情緒。
緊握的雙拳終是無力的松開,臉上血色盡褪,化作一片灰敗的頹唐。
“你們…究竟想怎樣?”他聲音沙啞,“謀反么?你們不會成功的!”
“謀反?當然不會成功。”右相此時才悠然開口,臉上甚至帶著一絲笑意,“我等世受皇恩,豈會行此大逆不道之事,對不起大炎,對不起武氏?”
禁軍統領發出一聲嗤笑,充滿了譏諷。
話說的好聽,但實際理由只有一個——武氏老祖尚在。
這才是他們不謀反的理由。
右相對他的嘲笑置若罔聞,坦然道:
“我等只是要擁立一位…更適合繼承大統、光大武氏江山的皇子而已。”
“陛下已歸天宮,帝位空懸,國本動搖,當此危難之際,自當擇賢而立,此乃臣子本分!”
“這他娘的不還是謀反?!”禁軍統領幾乎被這冠冕堂皇的屁話氣笑了。
心下卻是唏噓。
陛下剛走,這班忠良便按耐不住了。
“此言差矣!”內侍監尖聲打斷,“太子殿下尚未舉行登基大典,名份未定,怎能算是謀反?帝位空懸,自當有德者居之!我等此舉,正是為了武氏江山永固!”
見禁軍統領依舊滿臉譏誚,內侍監彎下腰,幾乎與他臉對著臉:
“將軍,老奴知道,你感念陛下知遇之恩,忠心耿耿,日月可鑒。但…你也要為你麾下那些跟隨你出生入死的弟兄們考慮考慮啊。”
禁軍統領沉默著,眼神掙扎。
內侍監的聲音更低,也更冷了:“就算不為他們想…將軍也要想想,你們陳氏一族的未來,想想…你的那一雙兒女…”
“他們,可是前程似錦啊…”
禁軍統領猛地抬頭,目眥欲裂,死死怒視著內侍監,胸膛劇烈起伏,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內侍監臉上露出了和善的笑容,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
“將軍,若我等功成,你便是從龍之首功!”
“屆時,不僅你的性命、你的將軍之位能保住,你們陳氏一族,更將平步青云,享不盡的榮華富貴…”
漫長的、令人窒息的對視之后,禁軍統領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氣,終究是頹然地低下了頭。
內侍監、右相以及在場的官員們,臉上同時露出了心照不宣的笑容。
“識時務者為俊杰,將軍真乃豪杰。”右相撫須贊道。
禁軍統領對這虛偽的吹捧毫無反應,只是啞聲問道:
“你們…想擁立哪位皇子?”
右相與內侍監交換了一個眼神,緩緩吐出答案:
“便是如今在這龍舟之上的…雍王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