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題才問出口,絳離便感覺到一道微妙的牽引感自意識中傳來。
她立刻明白了什么。
當即收斂心神,不再抗拒,任由那力量將自已的意識拖入一片朦朧之中。
見她突然安靜下來,另外三女對視一眼,心中皆是了然,一時五味雜陳。
又是她是第二個。
合著絳離才是最好運的那個?
已全然沉入幻象的絳離,自然無從知曉外界三女的復雜心思。
她的意識在無邊無際的白光中飛速穿梭,最終抵達了一個終點。
劇烈的疼痛在瞬間襲來。
陌生的記憶如決堤的洪流,蠻橫地沖刷著她的腦海。
先是艱難卻還算平靜的童年時光…
緊接著,畫風一變。
巫們闖入了村子,喊著“為了族人”之類的話,強行帶走了所有的孩子…
骨肉分離的哭喊聲震天動地,絕望彌漫…
隨后,她和許多孩子一起,被無情地扔進彌漫的毒瘴之中。
她眼睜睜看著身邊的同伴一個接一個,在極致的痛苦中哀嚎、扭曲、最終死去。
而她,和寥寥幾個“幸運兒”活了下來。
幾名面容慈祥的老奶奶帶走了他們。
孩子們本以為得到了救贖,卻沒想到被帶進了洞窟。
在老奶奶們依舊“慈祥”的安慰聲中,他們被逐一放入用無數蠱蟲和毒物煉制的毒池里…
一輪又一輪殘酷的篩選。
身邊的同伴越來越少,到最后,只剩下她一人還頑強地活著。
但這,依然不是終結。
她和另外十余名從不同村落幸存下來的孩子一起,被關進了白色的“繭”中。
全程,他們都異常安靜。再也聽不見哭鬧和掙扎。
其他人是早已在無盡的折磨中變得麻木,而她,則是被種下了特殊的蠱蟲,強行壓制了意識。
這一點,反倒讓她心中頗感驕傲。
前世的自已,比現世年幼時要勇敢得多。
即便經歷了這般煉獄般的磨難,只要意識尚存,便從未停止過掙扎反抗,從未選擇逆來順受。
只可惜,那霸道的蠱蟲終究壓制了她的意識,讓她連一絲反抗的力氣都沒有。
孩子們像任人擺布的木偶,被強行送入繭中。
絳離忽然明白了元繁熾此前為何會疼呼出聲。
這幻象之中的體驗,與現實中的實力毫無關聯,她們的感官會完全回溯到當時的狀態。
對疼痛的耐受度,遠不如歷經千錘百煉后的現在。
進入繭中之后,那深入靈魂的痛苦,莫說一個小孩子,就是換作已至圣境的她來,怕是也會皺起眉頭。
幸好在巫隗的關愛下,她從小便經歷過無數磨礪,對痛苦的耐受度遠超常人。
因此也只是死死咬住牙關,將到了嘴邊的痛呼咽了回去,沒有發出一絲聲音。
“她”蜷縮在冰冷的繭中,身體因極致的痛苦而不住顫抖,感受著那幾乎要將自我意識徹底磨滅的劇痛。
黑暗之中,一縷縷紫色霧氣升騰。
她認得這霧。
蝕心紫魘。
原來,那在她今世出生時便突然爆發,折磨她多年的劇毒,居然是從這里來的嗎?
她看著那紫色毒霧,緩緩滲透進她的肌膚,融入她的骨血,甚至…纏繞上她的靈魂。
感官在逐漸喪失。
外界的一切都在離她遠去。
絳離能感受到前世的這個小女孩的恐慌。
但她自已卻非常平靜。
肉體上的痛苦對她來說并不是難以忍受的事。
而且,她知道這馬上就會結束了。
她看到了過去,那就預示著,他們就要相見了。
期待之余,絳離又有些苦惱。
自認為是年長的姐姐的她,并不希望再扮演一個等待拯救的角色。
她更渴望的,是能夠反過來幫助他,在他需要的時候伸出援手,成為他的依靠。
就像重逢之后,她一直努力在做的那樣。
畢竟,她的自我定位,向來是一個漂亮、能干、聰慧且明事理的好姐姐、賢內助。
那又怎能總是處于弱勢,一味地等待拯救呢?
可惜,在此時的幻象中,她什么也做不了。
連一根手指都無法抬起。
無論她如何在意識中努力掙扎,都無濟于事。
她只能被動地感受,被動地承受。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那一直壓制著她意識的蠱蟲,也承受不住“蝕心紫魘”霸道的毒性,死去了。
可她依然沒能奪回身體的控制權。
因為“蝕心紫魘”正在重塑她的肉身。
甚至連她的靈魂,也在這種劇毒的浸潤下,發生著某種蛻變。
她能感覺到,自已的神識在痛苦中不斷被錘煉、增強。
感知的范圍隨之不斷擴大,漸漸穿透了繭壁,捕捉到了外界的一切。
“怦咚…怦咚…”
那是旁邊兩個繭里傳來的心跳聲。
但其中一個,明顯越來越虛弱。
然后是毒池外女巫們的舞蹈、歌聲。
再之后,又有一名身著黑袍的巫走了進來,和一名女巫交流,他們說的話也都落入她的耳里。
“萬毒不侵之體?”
這是說自已嗎?
絳離哭笑不得。
只覺命運諷刺無比,跟她開了個殘酷的玩笑。
就在那名女巫對著新來的巫大肆吹捧之時,她聽到那虛弱的繭心跳一停,生機也消失了。
外界的對話也隨之停止。
尷尬、憤怒、失望…
即使隔著繭,她也能察覺到那幾名巫身上散發出的這些情緒。
她的神識仍在不受控制地繼續擴散,漫過毒池,漫過后山,逐漸囊括了周圍的群山。
絳離饒有興致地觀察著這片屬于過去的南疆土地,心中充滿了好奇。
可映入眼簾的景象,卻讓她心頭一沉。
大片大片的土地一片死寂,唯有零星幾處稀稀拉拉的小村子。
一些即使以她如今的心智看來惡心至極的造物在林間、山間穿梭巡邏。
那些是這時代的巫煉出的蠱。
人蠱。
在現世,也有心術不正的巫祝把主意打到人身上。
但在她成為神巫后,這些巫祝都消失了。
而在眼下,在千年之前的古老南疆。
后世被她禁絕的蠱術,正大行其道。
他們為什么要做這種事情?
有更好的御靈術不用,去煉制邪蠱?
辛夷老師不是說,上古的南疆是一個干凈、純樸的凈土嗎?
這又是抓小孩,又是煉人蠱的,全是邪巫做派。
凈在哪兒?
倒是快把人都凈沒了。
隨著神識不斷擴散,更多慘絕人寰的景象涌入她的感知。
試圖逃離這片煉獄的凡人,被巫驅使的人蠱無情攔下。
他們跪地痛哭,聲嘶力竭地祈求著本應庇護他們的“巫”能展現一絲仁慈。
但回應他們的,只有冰冷的斥責與“背叛族群”的罪名,沒有絲毫寬恕與憐憫。
便在此時,一道青色的流光,闖入她神識感知的邊緣。
那流光懸停半空,光芒漸斂,顯露出一個讓她靈魂為之悸動的身影。
除了他,還能有誰呢?
絳離看著他以雷霆之勢殺入群山,攔路的巫和人蠱轉瞬倒閉。
為那些想要逃離的凡人指出明路后,竟轉頭看向了她所在的方向。
他感知到了自已的存在。
熟悉的神識波動涌起,輕輕觸向了她。
絳離想要回應,奈何神識完全不受她控制。
她只是身處過去的幻象,而不是回到了過去,身為一個旁觀者,她只能看著。
什么都做不到。
不過她對祝余還是充滿信心的。
僅僅是看見那道身影,便覺得整顆心都安定下來。
“雖然判斷不出阿弟現在的實力,但以他的性子,也不會在沒有把握的情況下悶頭亂沖?!?/p>
“他敢獨自前來,還大膽出手擊殺了幾名巫,必然是有著必勝的把握…”
“但他會怎么做呢?”
絳離猜想著他可能的舉動,腦海中閃過一個又一個念頭:
或許他早已布下了后手?
比如故意露出破綻激怒那些巫,引他們追入設好的陷阱,再一網打盡?
又或者,他還有同伴潛伏在暗處,只待時機成熟便一同發難?
正猜著,就看見祝余徑直朝著自已所在的方位飛了過來!
一路飛,一路砍。
見巫就殺,遇蠱便清,橫沖直闖。
最后還嫌動靜鬧得不夠大,一劍開天。
璀璨的青色劍光,將籠罩群山的陰霾與毒瘴一分為二!
煌煌劍光照亮了十萬大山的每一個角落,也映亮了每一張驚恐萬狀的臉。
所有人都看見了那照亮群山的青光!
駐守各地的巫們瞬間炸開了鍋。
才走回沼澤的巫主,再也維持不住表面的鎮定,氣得渾身發抖,指著天空破口大罵:
“一幫蠢貨!算的什么狗屁卦象!還他娘的大吉!吉從何來?!北方的煞星都打上門了!這是大兇!滅頂之兇!”
他一邊氣急敗壞地向后山傳遞“不惜代價,加速完成”的訊息,一邊硬著頭皮,點齊麾下所有還能戰斗的巫,共同迎敵。
望著那踏空的惡客,巫主強壓驚懼,試圖交涉。
他們雖深恨北方的修行者,但也知此時不是和后者起沖突的時候。
“尊駕!此間或有誤會!我巫部與北方素無仇怨,何故…”
“誤會?” 祝余根本懶得聽完,也懶得去講什么冠冕堂皇的大道理。
話說的再好聽,目的也只有一個——殺。
他能理解這些巫的行為,為了活命做的一系列殘酷行徑。
沒有靈氣的他們,想在這越發瘋狂的世界茍活,實在沒有更多的選擇了。
要在狼群中生存,也必須長出獠牙和利爪,否則便唯有淪為他者血食這一個結局。
但理解不代表接受。
他終究會殺了他們。
殺死這里所有的巫。
和一群死人,又有什么好說的呢?
“不不不,我們沒有誤會,”他直奔主題,“我就是專程來殺各位的?!?/p>
“人都到齊了嗎?”
這話令得眾巫臉色齊齊一變。
為首的巫主面皮抽搐。
不愧是北方來的妖魔啊,能把這么蠻橫的話,說得理所當然。
自已抓人煉蠱好歹還找個理由呢,這位倒好,干脆就奔著殺人來的。
果然他們還是太講理了。
見言語根本無法動搖對方分毫,巫主心知今日無法善了,索性撕破臉皮,厲聲喝道:
“北方的妖魔!果然蠻橫無理!既然你給臉不要,那就休怪我等不客氣了!我族的蠱術,也絕非浪得虛名!”
“結萬蠱噬靈大陣!”
隨著他一聲令下,眾巫擺開陣勢,跳起了巫舞,用手中木杖以及獨特的旋律驅使起山林中的蠱蟲。
霎時間,群山似乎活了過來。
無數隱藏在各處的蠱蟲響應了主人的召喚。
密密麻麻的毒蟲從四面八方涌來,遮天蔽日,似翻涌的黑潮。
其中一些體型龐大如巨獸的蠱蟲,更是發出了震天的咆哮,渾身布滿猙獰的骨刺,散發著令人作嘔的劇毒氣息,光是看著便讓人不寒而栗。
祝余靜立原地,神色未變。
直至所有蠱蟲盡數顯現,將他團團圍住,才緩緩抬眸,目光掃過眼前這駭人的景象:
“就這些?還有嗎?”
巫主臉色一陣紅一陣白,色厲內荏地吼道:
“狂妄之徒!希望你的本事,能和你的口氣一樣大!”
他心中卻在瘋狂祈禱后山能再快一些。
祝余看穿了他底氣不足,無需多言,只輕飄飄一劍。
劍光掃過,空間都凝滯了一瞬。
緊接著,那遮天蔽日的蠱蟲大軍,無論是地上的、空中的,還是那幾頭猙獰的蠱王,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便在無聲無息中湮滅、分解,如春雪消逝。
剛才還喧囂震天的蠱蟲大軍,頃刻間,被徹底清空。
天地間,死一般的寂靜。
巫主喉頭滾動,聲音干澀地道:
“這位…上神,我們可以談談…”
“我們…我們愿意舉族歸順,從此侍…侍奉上神,只求您的仁慈…”
祝余搖搖頭:
“你們不能只在自已打不過的時候才想到仁慈?!?/p>
劍光再起,大部分巫當場殞命。
巫主被廢去四肢,祝余凌空一抓,強行搜刮了他神魂中的所有記憶。
隨后,剩下的巫與人蠱一同湮滅,那些被囚禁的凡人也重見天日。
做完這一切,不過只片刻功夫而已。
絳離看著他輕描淡寫地掃清了外界的巫蠱,一一解救被關押的凡人,朝著后山的方向邁步而來。
……
不行了,得恢復到每天兩更4K的節奏了。
最近都快不知道自已在寫什么了,得醒醒腦子,仔細構思一下后面的劇情,爭取快點過了這段,回到大家喜聞樂見的劇情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