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和師尊對視了一會兒后,定力差一些的祝余還是先繃不住了,開始施法救人。
絳離看著他先是好奇地伸手劃拉了一下毒池里的毒液,隨后才咬牙咬破自已的指尖。
不過是這點微末傷痛,卻讓他疼得齜牙咧嘴,倒抽了好幾口涼氣。
這副模樣,著實讓絳離又意外又覺得好笑。
在她的印象里,她的阿弟從來都是鐵骨錚錚,縱使粉身碎骨也絕不會吭一聲的硬漢。
可如今不過是咬破個指頭,竟疼得這般模樣,倒成了他與記憶中那人唯一的不同之處。
只是,看著祝余凝神凝聚精血,絳離臉上的笑意漸漸淡去,直至徹底消失不見。
她回憶起了現世,六百年前,祝余為自已放干了精血,煉制毒丹的往事。
那是她心中永遠不愿觸碰的噩夢,痛楚程度僅次于她閉關而出,第一眼看到的便是他殘缺不全的尸體。
悲痛的記憶被喚醒,絳離心緒劇烈起伏,連在外護法的三女都察覺到了她隨心情波動的靈氣。
“絳離姐姐這是怎么了?”玄影好奇道,“是看到夫君,太激動了?”
“感覺…不像是激動啊…”
元繁熾遲疑道。
還未等她們出言關心,那道熟悉的安撫白光便再次浮現,柔和地籠罩住眾人,讓她們的心境一同穩定下來。
絳離那躁動不安、幾近失控的情緒,也在這白光的籠罩下,迅速被撫平下來。
她深呼吸,眼中激蕩的波瀾漸漸平息,重新恢復了清明與冷靜。
都過去了。
那些黑暗的、絕望的過往都已經過去了。
如今她的阿弟平安無事,更已成長為能與她并肩而立的頂尖強者。
那樣的悲劇,絕不會再發生。
況且,阿弟當年會殞命,最關鍵的原因是巫隗的突然殺至。
若非那突如其來的襲擊,僅是失去精血,以辛夷師父的手段,完全能為他續命,撐到自已突破圣境。
所以,冷靜下來,這里沒有第二個巫隗,沒有能威脅到阿弟的存在。
更何況,還有那位深不可測的師尊在一旁坐鎮守護。
心緒平復后,絳離重新將目光投向祝余與昭華,恰好聽到祝余出聲詢問:
“師尊,接下來該怎么做?”
昭華清冷空靈的聲音響起:
“將你的精血,引入那繭中。”
祝余依言而行,操控著那滴懸浮的精血,緩緩靠近巨繭。
精血觸碰到繭壁,就像水滴落入海綿,被其迅速吸納進去,進而滲入繭內那小丫頭的身體之中。
由于精血與祝余的本源聯系仍在,無需昭華再做指引,祝余便已隨心而動,引導著那滴精血在小丫頭的丹田凝聚。
最終化作一顆散發著紅光的血丹。
緊接著,他運轉心法,引動毒氣融入丹中。
一遍遍壓縮、淬煉、克制,將那兇戾的劇毒徹底馴服。
“成了。”
祝余咧嘴一笑。
這比他預想中要順利得多。
話音剛落,毒池中的毒液便眨眼間干涸褪去。
所有紫黑色的繭殼紛紛開裂破碎,卻并未出現尸體,只有一縷縷淡紫色的霧氣從中飄散而出,轉瞬即逝。
祝余走到那枚唯一留存的純白色繭殼前,小心翼翼地將其剝開。
一個銀白色的小小人兒,隨之顯露出來。
純凈。
這是祝余看清她模樣后,腦海中浮現的第一個印象。
她的頭發、眉毛、甚至長長的睫毛,都是那種毫無雜質的銀白色。
不知是天生的異相,還是那蝕心紫魘劇毒淬體后的結果。
她的五官精致得如同巧匠精心雕琢的瓷娃娃,皮膚白皙得近乎透明。
不過比起這份驚人的容貌,更讓祝余驚訝的是她那異常強韌的軀體和神魂。
那被巫們命名為蝕心紫魘的劇毒,折磨她,卻也淬煉了她。
這具年幼的軀體,已經擁有能與四境修行者在力量上匹敵的能力。
堪稱祝余手下第一強者了。
不得了,不得了。
祝余心中暗嘆,蠱之一道,果然有著其非凡獨到之處。
他不禁有些可惜。
要是自已早來百年就好了。
若那位最初的巫還在,再有啟和他的龍兄弟,人族的處境,就不會這么艱難了。
勝利,也會更早到來。
絳離注視著已經來到她面前的祝余。
在白光的安撫下,她的心境已然平復,但前世的她卻開始心跳加速。
那是即將獲救的喜悅。
她睜大那雙紫水晶般的眼眸,注視著將她從繭中抱出的青年。
“走吧,小丫頭。”青年對她說,“那些傷害你的壞人已經死了。”
頓了頓,他又補充道:
“嗯,死了一部分。畢竟真正導致這一切的罪魁禍首還活著。”
“現在,你要跟我走。我會教你戰斗,教你運用你新獲得的力量。然后,我們把剩下的那些壞人也送下去。”
“明白了嗎?”
這不是在征求意見,而是告知。
他知道她的神識一直很活躍,聽到了方才繭外的對話。
所以他選擇坦誠相告,直接說明要她做的事。
但這正合她意。
她親眼目睹了這個青年一路而來的所作所為。
當他斬殺那些巫族,解救被困的凡人時,她的心中充滿了快意,只遺憾不能親手報仇。
所以,當他說要帶她去找真正的仇人時,她有什么理由拒絕?
他救了她,還要賜予她力量。而她要付出的代價,僅僅是為他而戰?
這算什么代價?
這分明是獎勵啊。
于是,絳離聽見前世的自已,用沙啞艱難的聲音,清晰地回答: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