機關城中。
靈魂熔爐之內(nèi)。
這里已是一片由狂暴靈氣構(gòu)成的混沌之海。
浩瀚如海的天地靈氣經(jīng)由這座精密的水晶造物匯聚,源源不斷地灌注進祝余體內(nèi)。
那些混雜在天地靈氣之中,沉淀了數(shù)千年的暴戾之氣,也隨之而來。
祝余看見了那些東西。
無數(shù)破碎的畫面,走馬燈般,在他眼前閃過。
城池在烈焰中崩塌,凡人草芥般被收割。
修士與妖族在血泊中瘋狂廝殺,斷肢橫飛,道法崩滅。
更深處,是無數(shù)暗無天日的折磨與獻祭,哀嚎被法術隔絕,痛苦被肆意延長,靈魂在絕望中扭曲…
無數(shù)凄厲的慘叫、詛咒、哀鳴,直接刺入他的耳中,烙印在他的意識深處。
隨之涌來的,是海嘯般的情感洪流。
受害者的恐懼、無助、滔天怨念,施暴者的癲狂、暴虐、扭曲的極樂…
蠻橫地沖入他的識海,砸進他的意識!
他看見刀劍劈開血肉,骨骼斷裂。
聽見絕望的哭嚎、癲狂的大笑、惡毒的詛咒。
感受到利刃加身的劇痛、火焰焚身的灼熱、冰冷刺骨的寒意,甚至能嘗到濺入口中,混合著鐵銹味的腥甜血液!
他聽見自已在狂笑,在痛哭,發(fā)出千百種截然不同的聲音。
雖然他根本沒有張嘴。
靈魂仿佛被無數(shù)只無形大手攥住,向不同的方向瘋狂撕扯。
如此猛烈的沖擊,即使他早有心理準備,也在接觸的瞬間,意識出現(xiàn)了短暫的空白。
整個識海,被染成了無邊無際的猩紅。
危急關頭,《上善若水》心法無需催動,自行運轉(zhuǎn)起來。
清和水流,流淌開來。
沸騰的猩紅被撫平,尖嘯的雜音被消弭,撕裂般的痛苦被緩緩安撫。
“嘶…”
祝余的意識重新凝聚,忍不住倒抽一口涼氣。
難怪師尊說,這活兒只有他能干。
以他的實力和靈魂強度,都差點在第一波沖擊下神智渙散。
根本沒時間給他喘息。
第二波、第三波…更加洶涌的靈氣與戾氣混合洪流,已緊隨而至!
“來!”
祝余咬牙,將《上善若水》心法催動到極致。
他的意識在狂暴的靈氣之海中沉浮,心法運轉(zhuǎn),構(gòu)筑起一個凈化漩渦,將涌入的污濁靈氣滌蕩。
絲絲縷縷被剝離了負面雜質(zhì)的白色靈氣,從漩渦中心析出,涓涓匯入祝余的經(jīng)脈與氣海。
然而,被靈魂熔爐從整個天地間吸納而來的靈氣總量,實在太龐大了!
龐大到超乎想象!
即便以祝余如今圣境巔峰,堪稱此界頂尖的修為與肉身,也無法在短時間內(nèi)完全轉(zhuǎn)化如此海量的能量。
純凈的白色靈氣涌入速度,遠遠超過了他吸收煉化的極限!
他的身體表面,出現(xiàn)了第一道散發(fā)著白光的裂痕。
緊接著,是第二道,第三道…
無法被及時吸納的龐大靈氣開始不受控制地逸散,沖擊著靈魂熔爐的內(nèi)部結(jié)構(gòu),使得這片本就不穩(wěn)定的空間扭曲得更加厲害,時間的流速都開始出現(xiàn)紊亂。
識海之中,剛剛被《上善若水》撫平些許的血海,再次沸騰起來,掀起滔天巨浪,試圖吞噬中間那一點純凈的白光。
就在這時——
“昂——!”
龍吟響起。
昭華的身影已然消失。
一條皎潔如月華的白龍現(xiàn)身。
她龐大的龍軀環(huán)繞著祝余那點意識白光,龍首輕輕垂下。
白龍并未直接攻擊那血海,只是靜靜盤繞,但其存在本身,便讓涌來的血氣為之一滯。
“呼…得救了,師尊?!?/p>
祝余扯起笑容。
“差點就真被沖成傻子了?!?/p>
“專心?!闭讶A的聲音直接在他意識中響起,“這才剛剛開始。撐住,徒兒?!?/p>
“放心,”
祝余看著環(huán)繞守護的白龍,心中一定。
“有您在,弟子心里踏實。就是這吃得有點撐,感覺要爆了。”
他還有心思開玩笑。
昭華無奈地嘆了口氣,更多的卻是縱容與信任。
她沒有再回應,只是將更多的龍息輸送給祝余。
在師尊真龍之力的加持與護持下,祝余凈化靈氣的速度明顯加快。
涌入的純凈靈氣越來越多,他停滯已久的修為瓶頸,開始松動,氣海以一種緩慢的速度擴張。
但,體表的裂痕越來越多,越來越深。
整個人仿佛變成了一件布滿裂痕,內(nèi)里燃燒著熾白光焰的琉璃人像,仿佛下一刻就會徹底崩碎。
祝余忽然感覺到,自已的感知變了。
不再局限于靈魂熔爐這方寸之地,也不再局限于自已的身體。
而是自熔爐的水晶核心中,向外延伸。
他看見了沖進機關城中樞的阿熾,看見了陣法中,臉上爬滿紫紋,卻仍全力維持著蝕心紫魘風暴的絳離,駕馭青鸞沖出去的熾虎,在高處看戲的玄影。
以及,冰原之上,那以劍杵地,獨自面對數(shù)位圣境強敵的雪兒。
還有…戰(zhàn)場各處,那些在之前戰(zhàn)斗中倒下,此刻仍在戰(zhàn)場上茫然徘徊,無法安息的靈魂。
然后,這些具體的畫面剝離。
意識在上升,開始不受他控制。
他看見了更多,更遠。
那些千年來死去的生靈的魂魄,人族的在四處飄散,無處可去。
而妖族的魂魄,則拖曳著黯淡的靈氣,紛紛朝著戰(zhàn)場上方一處無法用肉眼觀測的虛無匯聚。
祝余看清了那個存在。
一張巨大的臉。
由無數(shù)張妖族面孔強行拼合的殘缺巨臉,正伏在那里。
貪婪地吞吸著從下方戰(zhàn)場上源源不斷飄升上來的妖族戰(zhàn)魂。
吞噬,咀嚼。
陣法都擋不住它。
祖靈。
妖族的祖靈。
祝余立刻明白了那是什么。
玄影曾隨口提過,妖族供奉祖靈,認為那是先祖英魂的歸宿,繼承了所有先祖的意志,會庇護妖族后裔。
可眼前這東西…哪里像是庇護后裔的守護神?
突然,那張由無數(shù)面孔構(gòu)成的巨臉,停止了咀嚼。
所有蠕動的面孔,在同一瞬間,齊刷刷地…轉(zhuǎn)了過來。
無數(shù)雙或空洞、或痛苦、或瘋狂的眼睛,穿透了空間的阻隔,穿透了熔爐的屏障,直直地,對上了祝余延伸而來的感知視線。
那由諸多痛苦面孔糅合成的巨臉,發(fā)出一聲尖銳到足以刺穿靈魂的嘶嘯!
尖嘯聲中充滿了狂怒與某種…貪婪?
祝余凝神細看,在那不斷蠕動變幻的無數(shù)面孔中,赫然瞥見了幾張似曾相識的扭曲面容。
那正是他曾親手斬殺的妖族強者!
他們扭曲的臉上依舊殘留著臨死前的恐懼、怨毒或瘋狂,如今卻成了這祖靈巨臉的一部分。
這些家伙,竟還有殘存意識。
尖嘯聲如波紋般,瞬間掃過整個戰(zhàn)場。
下方,那些本就神智不清的低階妖族,雙眼赤紅如血,徹底喪失了最后一絲理性,瘋狂地撲向身邊一切活物,不分敵我地撕咬。
就連幾位剛剛現(xiàn)身,氣勢滔天的鳳族妖圣,狂放的笑聲也戛然而止。
一股源自血脈,直擊靈魂的震蕩感襲來,讓他們沒來由地感到一陣煩躁。
無名邪火自心底竄起,看什么都覺得礙眼,只想撕碎、破壞、毀滅!
就連玄影也不例外。
她剛從那蝶群風暴開啟的通道中飄飛而出,紅裙如火,正想對遠處嚴陣以待的鳳凰同族們說幾句“親切問候”,身形卻猛地一頓!
一股蠻橫無比的狂暴怒意,自心頭升起。
眼前的一切,燃燒的天空、冰封的大地、廝殺的敵人、甚至身邊翻涌的毒霧,都變得無比刺眼、無比可憎!
“呃!”
她猛地晃了晃腦袋,赤紅眼眸中閃過一絲罕見的混亂與掙扎,氣息劇烈波動起來。
“喂!你怎么了?”
就在不遠處,渾身浴血的熾虎剛用長槍逼退一名敵人,察覺不對,一邊警惕著四周,一邊急聲問道。
“閉——嘴——!!”
玄影驀然扭頭,發(fā)出一聲尖銳到刺耳的厲喝!
聲浪裹挾著失控的靈氣爆發(fā),竟將附近幾個實力稍遜的圣境強者直接掀飛出去!
熾虎被這突如其來的爆發(fā)震得一愣,看著玄影那雙仿佛要滴出血來的紅眸,心頭一沉。
這瘋鳳凰…狀態(tài)明顯不對!
剛才還好好的,怎么突然就…
但此刻強敵環(huán)伺,容不得她細究。
見敵人被玄影的爆發(fā)震退出現(xiàn)空檔,熾虎壓下疑慮,反身殺入敵群,流炎怒卷,暫時將那片區(qū)域的攻勢壓制下去。
玄影卻對周圍的戰(zhàn)況置若罔聞。
她雙手緊緊攥拳,胸膛劇烈起伏,呼出的氣息都帶著灼熱的高溫。
那股毫無理由的狂怒,瘋狂侵蝕著她的理智,讓她看什么都想燒,看誰都想去撕碎!
然后,她猛地抬頭,死盯著西方天空中那幾道最為耀眼的身影。
那些剛剛到來的同族妖圣。
就是他們…這種同源的氣息…格外令人…厭惡!
玄影厲嘯一聲,背后黑紅火翼怒張,撞入了鳳族妖圣的陣列之中!
幾位鳳族妖圣正是煩躁暴怒之時,見同為鳳凰的玄影竟敢主動挑釁,更是怒不可遏。
“叛逆!找死!”
“拿下她!”
剎那間,金紅鳳凰火與玄影的黑紅色火焰相撞。
爆炸的火光瞬間吞噬了那片空域,恐怖的沖擊波席卷天地!
飽經(jīng)摧殘的天脊平原,在這劇烈的火焰對轟下,有將近四分之一的區(qū)域地表被直接汽化,露出下方焦黑破碎的巖層!
與此同時,無人能看見的高空。
那張被窺破的巨臉,在發(fā)出憤怒尖嘯后,竟不再理會下方戰(zhàn)場,而是朝著祝余延伸出的感知,或者說,朝著他所在的靈魂熔爐核心,猛撲而來!
祝余心頭一凜,正要調(diào)動力量迎擊。
“昂——?。?!”
一聲比之前更加威嚴的龍吟響起。
昭華的身影再次顯現(xiàn),顯化出更加龐大的巍峨龍形!
龍眸好似兩輪冰冷的銀月,俯瞰著撲來的祖靈巨臉。
龍吟聲穿透了現(xiàn)實與意念的帷幕,竟讓外界那肆虐的鳳凰真火都為之晃動,黯淡了一瞬!
那撲來的祖靈巨臉更是像撞上了一面無形的銅墻鐵壁,發(fā)出痛苦驚懼的嘶鳴,前沖之勢頓止,在空中急剎,甚至畏懼般地向后縮了縮。
構(gòu)成它面孔的那些兇魂,臉上同時露出了驚恐萬狀的表情,蠕動得更加瘋狂。
“此物,并非完整的妖族祖靈。”
昭華冷聲道。
“其乃是瘋狂殺戮催生出的畸形產(chǎn)物,靈智混沌,唯余吞噬本能。為師龍威尚能懾之?!?/p>
祝余稍稍松了口氣,看著那忌憚不前的巨臉,尤其是現(xiàn)實中顯然也被巨臉影響,變得狂暴起來的玄影,慶幸道:
“幸好咱們?nèi)俗鍥]這種玩意兒…不然就更麻煩了。”
“妖族血脈與祖靈聯(lián)系更深,受其影響不足為奇?!闭讶A道,“至于人族,自然也有屬于自身的祖靈,此物是隨族群伴生的庇護靈,也是族群靈魂歸處?!?/p>
“但,如你所見,靈會受歸入的靈魂影響。妖族祖靈變成這樣,就是因為那些歸于其中的妖族先祖帶來的惡念?!?/p>
“同樣的,人族祖靈也在漫長的戰(zhàn)亂與瘋狂中,被嚴重異化了。但在你降生前,被一位人族先輩和我族同胞鎮(zhèn)壓?!?/p>
祝余還想追問細節(jié)。
但昭華打斷了他:
“此時非是詳談之機,繼續(xù)你的凈化。有為師在此,這殘缺的祖靈邪物,暫時不敢妄動?!?/p>
祝余知道此刻不是追問的時候,不再分心他顧,全力運轉(zhuǎn)《上善若水》,引導著靈氣洪流進行凈化。
昭華所化的巍峨白龍則緩緩盤繞,將祝余的意識核心護住,龍威浩然。
在師尊的全力護持下,祝余再次沉入那由無數(shù)兇魂厲魄構(gòu)成的狂暴魂海之中。
靈氣匯入,意識在撕扯中,繼續(xù)被向上托舉。
接著,當疼痛本身都失去意義后,他穿透了一層帷幕。
眼前豁然開朗。
他置身于一片無邊無際的白光之中。
在這白光的核心,他隱約感覺到一個遼闊到難以想象,冰冷到近乎虛無的意識體。
那意識體似乎察覺到了他的闖入。
一道目光,如果那能稱之為目光的話,落在了他身上。
沒有任何情緒,也沒有審視或好奇,只有一種絕對的漠然。
而后,祝余感覺自已被推了一下。
輕輕一推,卻無法反抗。
轉(zhuǎn)眼間,天旋地轉(zhuǎn)。
令人窒息的暗紅魂海,無數(shù)兇魂的哀嚎與負面情緒的浪潮再次將他淹沒。
但在那短暫的對視里,祝余確信了那存在的身份。
此方世界的天道。
以及,接收到了它的意志——與我無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