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紅色的火焰漫卷而出,將那股陰冷狂暴的黑炎吞沒了大半,剩余的也如同遇到了天敵,畏縮著向后退散。
玄影隨意地擺了擺手,低頭看了眼自已身上那破損嚴重到幾乎衣不蔽體的紅裙,秀眉不悅地蹙起,嫌棄地嘟囔道:
“那死鳥…果然還是這般粗鄙不堪,只知用蠻力胡來,半點風儀不存。什么戰帥,莽夫一個?!?/p>
“幸好,這身裙子只是一件普通常服,并非夫君特意為妾身定制的那幾套…壞了便壞了吧,倒也無妨?!?/p>
說話間,她素手輕揮。
一件款式相似的嶄新紅裙,變戲法般憑空出現,覆蓋在她玲瓏有致的嬌軀之上,掩住了方才因激戰而暴露的傲人曲線。
而這短短幾句話,一個換衣動作的功夫,前方那幾乎被暗紅火焰壓制得潰散的黑火鳳凰,再次發出了震天的嘶鳴!
一次,嘶鳴聲中除了痛苦與暴怒,更多了一種幾乎要撕裂靈魂的恨意。
“是…你?。。 ?/p>
凰曦的聲音!
不再是之前那混沌破碎,而是充滿了無盡怨毒與恍然的尖銳女聲!
在與妹妹緋羽那番親切的交流中,在瀕臨潰散的生死邊緣,殘余的力量被徹底激發后…
凰曦那沉睡百年,被瘋狂與絕望塵封的意識,終于被強行喚醒了!
她看見了!
看見了那個傲然立于暗紅火焰之中,紅裙如血,眼神冷漠的女子。
玄影!
那個被她選中,一度視為完美“容器”,用以復活妹妹緋羽的玄凰最后血脈!
也是那個…引狼入室、最終導致九鳳世界崩塌,逼得她不得不吞噬另一個妹妹的殘存力量以求茍延殘喘的罪魁禍首之一!
緊接著,她的目光越過玄影,落在了后方虛空中的祝余身上。
?!??!
他還活著?!這怎么可能?!自已明明親手…
剎那間!
百年前的背叛、精心布局的失敗、世界的崩潰、漫長煎熬的封印、姐妹相殘的慘劇…
所有被時間與瘋狂模糊的記憶碎片,瞬間完整地涌入她剛剛恢復清明的腦海!
每一個細節,每一幅畫面,都像最鋒利的刀刃,狠狠切割著她殘存的驕傲與理智!
“是…你們…!!!”
滔天怒火,無盡屈辱,刻骨憎恨…全部混于一聲尖銳的鳳鳴之中,仿佛要將這殘破的幻境世界徹底撕裂!
恢復神智的凰曦,在瞬息之間,明悟了一切前因后果!
她被算計了!
被他們,尤其是那個看起來無害的男子玩弄于股掌之間!
一切的一切,都在百年前那場看似她占盡優勢的“游戲”中,被眼前這兩人聯手摧毀!
而他們,這兩個導致她淪落至此的元兇,此刻竟完好無損地站在她面前!
一個眼神冷漠仿佛在看螻蟻,另一個好整以暇,似乎在欣賞她此刻的反應。
奇恥大辱!不共戴天之仇!
“我要你們——魂飛魄散!”
理智的回歸并未澆滅心頭的業火,反而讓那積郁了百年的恨意燃燒得更加熾烈和不顧一切。
凰曦拋棄了最后一絲僥幸與權衡,不顧自身靈魂早已千瘡百孔、虛弱不堪,不顧強行吞噬妹妹的力量帶來的反噬,透支性地榨取著神魂深處最后一點力量!
轟——?。?!
屬于她自身的金紅色鳳凰火再次熊熊燃起!
雖然光芒遠不及全盛時期的璀璨奪目,火焰也顯得搖曳不定,但殺氣森然。
她雙翼怒張,就要朝著玄影和祝余猛撲過去!
而這…正中玄影下懷。
這才是她想要的。
這才是她之前大方地將身體控制權暫時交給緋羽的真正原因。
讓緋羽出手,并非是要讓緋羽親手報仇雪恨。
而是讓她以姐妹間的氣息感知,和最能刺痛彼此的方式喚醒姐姐,撬開凰曦那被塵封的理智!
然后,玄影再接管身體,報當年之仇。
擊敗一頭只剩下本能與瘋狂的兇禽,毫無樂趣,也毫無意義。
她要的,是讓凰曦在清醒的狀態下,認識到自已的失??!
她要親手,一寸一寸地,踩碎這位前九鳳尊主曾經引以為傲的一切!
力量,尊嚴,驕傲,乃至她不惜一切代價想要掌控的族裔與未來!
誅心,遠比毀滅肉身,更能讓她感到愉悅。
“來得好~”
玄影嘴角含笑,眼神冰冷。
此刻的凰曦,即便拼上性命,又怎可能是如今實力今非昔比,且狀態完好的她的對手?
接下來的戰斗,幾乎成了一場單方面的戲耍。
玄影的身影在暗紅火焰中若隱若現,輕飄飄擋開凰曦每一次反撲,輕松寫意,就像當年凰曦戲耍尚且年幼的她一樣。
招招手,那撲面而來的火焰便散了。
“托你的福啊,尊主大人?!?/p>
玄影輕松避過一道金紅火柱,一縷暗紅火絲纏繞而上,輕易將那火柱消解。
“若非你當初看中,將我帶入九鳳,又慷慨地以族中資源培養,甚至幫助我覺醒血脈,還大方地把親妹妹的底蘊給了我…我如何能擁有今日這般,足以將你和你的九鳳,親手葬送的力量?”
“你以為自已掌控一切?”
她閃身出現在凰曦側翼,一掌輕飄飄拍在對方臉上,后者便旋轉著倒飛。
“你掌控了什么?是你那兩個妹妹的性命?還是這滿地的廢墟,和這些半死不活的廢物?”
“你守住了什么?是你九鳳一族的榮耀?還是你這茍延殘喘的殘魂?”
每一句話,都往凰曦心口上捅。
她瘋狂攻擊,卻連玄影的衣角都碰不到,嘶聲怒罵,聲音卻被玄影那冰冷的嘲諷輕易蓋過。
極致的憤怒、屈辱與無力感,消磨著凰曦的神魂和意志。
在又一次拼盡全力卻徒勞無功的攻擊被玄影隨手化解后,她殘存的理智終于被絕望燒毀!
“一起…死吧!??!”
凰曦發出瘋癲的尖嘯!
她不再試圖攻擊,而是瘋狂地壓縮自已那殘破不堪的火焰身軀與神魂本源!
金紅色的火焰變得極度不穩定,內部透出令人心悸的毀滅白光。
她竟是要不惜一切,引爆自已的神魂,拉著玄影和祝余同歸于盡!
但,她顯然忽視了祝余身邊那兩位女子的實力。
蘇燼雪率先出手。
一道寒冰劍氣后發先至,將凰曦所處的那一小片空間,連同其內部狂暴涌動的能量與瀕臨自毀的神魂,一同封凍在了爆發的臨界點之前!
時間與空間皆被凍結!
幾乎就在冰藍劍光命中的同一剎那,元繁熾手中那枚蓄勢已久的金屬圓球光華大盛!
無數金色符文自圓球中激射,密密麻麻地纏繞上動彈不得的凰曦殘魂!
那些符文無視火焰的阻隔,直接深入其神魂最深處,將其從火焰中拖拽出來,拖入圓球之中!
這正是元繁熾當年為應對可能失控的緋羽,耗費大量心血研制的魂牢原型改進版!
當初對緋羽半是玩笑半是警告的話,她可是認了真,并將理論化為了實物。
只是后來玄影與緋羽的共生關系趨于穩定,并將后者壓制得服服帖帖,這東西便一直備而不用。
沒想到今日,竟在緋羽的好姐姐身上派上了用場。
兩女雙重壓制配合得天衣無縫,堪稱絕殺!
凰曦那同歸于盡的企圖被瞬間扼殺在搖籃之中。
她殘存的意識發出不甘的嘶吼,殘魂也在符文鎖鏈的壓縮之下,急劇坍縮。
最終化為一小團微弱卻依舊劇烈掙扎的魂火,被金屬圓球吸入。
圓球表面的光芒漸漸平息,恢復成原本不起眼的金屬色澤。
只是握在元繁熾手中時,依然能感受到內部傳來的、極其微弱卻持續不斷的震動感。
困獸猶斗。
凰曦被制服,失去了尊主,剩余的九鳳殘部再無任何翻身之力,徹底成為砧板上的魚肉。
最大的威脅解除。
而祝余、蘇燼雪、元繁熾三人的目光,卻不約而同地,落在了前方正緩緩收斂暗紅火焰的玄影身上。
凰曦被干凈利落地拿下,玄影臉上卻并未露出大仇得報的快意,反而有些不爽地撇了撇紅唇,轉身看向蘇燼雪和元繁熾,抱怨道:
“你們兩個,這么急做什么呀?妾身還沒和那好姐姐玩夠呢~”
“影兒,”
祝余上前,來到她身邊,深邃地凝視著她那張恢復了以往嬌俏表情,卻似乎有什么更深層東西在眼底流動的容顏。
“你…”
他話未說完,玄影便已洞悉他的疑慮。
她抬起手,捋了捋因方才激戰而略顯凌亂的長發,對著祝余展顏一笑,那笑容明媚依舊,只是多了些復雜的情緒。
“夫君是擔心…妾身會變回以前那個…瘋子?”
祝余看著她,沒有否認:
“我相信你不會,只是…那段記憶,那段屬于玄凰公主的人生與經歷,似乎…對你影響很深。”
玄影聞言,眼眸微微低垂下去,沉默了數息。
濃密卷翹的睫毛,在她白皙的臉頰上投下淡淡的陰影。
“是啊…” 她再抬眼時,眼中的笑意淡了些,“何止是深呢,夫君…”
百年的記憶涌進腦子里,在玄凰族經歷的那些殘殺和已成慣性的妖族思維模式,不可避免地影響了她。
那些記憶帶來的不僅是武技和術法的精通,讓她有底氣把身軀讓給緋羽。
同時,也改變了她的思維。
她和其他幾女終究是不同的。
蘇燼雪、元繁熾、絳離,甚至武灼衣,她們此世的靈魂完整,根基穩固。
前世的記憶回歸,只相當于為堅固的大廈增添了些裝潢,整體并未改變。
而她呢?
這一世的靈魂,先天便有殘缺。
渾渾噩噩上百年,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腦子里想的只有吃、玩和睡。
是被祝余后來的犧牲與付出,強行從幼兒的心智狀態,催熟到了成年。
看似完整,實則根基有瑕,始終有種虛浮之感。
即便后來因緣際會,融合了緋羽的部分本源與力量,補全了許多。
但靈魂最關鍵的那一點先天不足,始終是缺失的。
而這次找回的前世記憶,恰恰填補了這一塊最后缺失的拼圖。
那屬于她玄凰本質,銘刻在血脈與靈魂的烙印,被喚醒了。
玄影抬眼,重新望向祝余,那雙眸子里的紅色已然褪去,恢復成平素溫潤的墨玉色澤。
她伸出手,輕輕拿起祝余的手,將其掌心貼合在自已的臉頰上,仿佛要借由這真實的觸感來穩定自已的心緒,壓下屬于妖族的底色。
“妾身,確實變了…”
“但是,無論如何…妾身,永遠都是…夫君的影兒。”
“或許行事的方式,看待問題的角度,會因為多出來的那些經驗而有所變化。或許…偶爾會顯得更任性、更不計后果一些,就像剛才那樣?!?/p>
她輕輕偏頭,蹭了蹭祝余的掌心,眼神清澈,充滿依戀。
“但這一點,永遠不會改變。”
祝余靜靜地聽著,感受著掌心傳來的溫度與她話語中的重量。
他的目光與她墨玉般的眸子深深對視,在那片熟悉的深情之下,他確實看到了更多復雜的東西。
那個玄凰公主的銳氣,以及潛藏的對混亂和樂子的渴求。
但更多的,還是屬于他的影兒的熾熱愛意。
片刻的沉默后。
祝余緩緩點了點頭,另一只手抬起,溫柔地替她將一縷頑皮溜出發髻的碎發別到耳后。
“嗯?!?他應了一聲,卻同樣堅定,“我知道。”
雖然行事風格變得更危險和不可預測了,但他也相信,眼前這個將他的手貼在自已臉上,眼神執拗地看著他的女子,所說的每一個字,都是真的。
只不過,需要好好幫她克制一下那種危險的沖動,別再這樣一聲不吭做出讓出身體控制權的事來。
祝余揉揉玄影的頭,然后收回手,對圍過來的兩女說道:
“出去吧,這里的事算是了了?!?/p>
“那這些小妖呢?”
元繁熾環顧一圈,沒了凰曦,九鳳的屬族們各個面如死灰,最后一絲反抗的意志也煙消云散,如同待宰的羔羊。
在蘇燼雪發表意見之前,祝余先一步說道:
“帶走,她們或許還有用。還有外面被月之民關押的那些,說不定也有咱們的熟人?!?/p>
蘇燼雪欲言又止,但最終還是輕哼了一聲,沒有反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