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汗明鑒?!?/p>
察剌保持著單膝跪地的姿態,頭顱低垂,聲音低沉:
“只是……那些頭領如今已心懷不滿,表面順從,實則各有盤算?!?/p>
“屬下擔心,若繼續逼迫過甚,或遲遲不見更大好處,他們雖不至于動搖大局,但若暗中串聯,消極怠戰,甚至…生出些不必要的亂子,終究是麻煩。畢竟,各部聯軍眼下仍是主力?!?/p>
“亂?”一旁的大薩滿發出嘶啞低沉的笑聲,“一群只看得見眼前草料與骨頭的豺狼罷了,有何懼之?”
“豺狼餓極了會呲牙,但只要你手里有足夠的肉,扔給他們兩塊,他們自然就會忘記之前的齟齬,搖著尾巴,朝著你指定的獵物撲過去,咬得更兇?!?/p>
說著,他手中那根頂端鑲嵌著骷髏的骨杖向地上一頓。
濃烈的深綠色霧氣自骨杖底部爆發開來,將整個王帳內部完全籠罩,遮蔽了一切視線,連火盆的光芒都被徹底吞噬。
察剌下意識地閉了一下眼睛,那霧氣中蘊含的陰寒,讓他這等修為也感到不適。
當他再度睜開眼時,周圍的景象已然天翻地覆。
王帳,火盆,華貴的地毯…全部消失不見。
他正站在一個巨大粗糙,由無數巨大骨骼胡亂堆砌而成的環形祭壇中央。
這些骨骼慘白中透著灰敗,形態各異,巨大得超乎想象,絕非尋常牛羊或已知猛獸所能擁有。
祭壇上空,是一片翻滾的墨綠色霧靄。
中心,是一口由整塊黑石雕琢而成的巨大石鍋。
石鍋下方并無柴薪,卻自行燃燒著幽幽的森綠色火焰,無聲無息,卻讓周圍的空氣都變得冰冷刺骨。
大薩滿的身影出現在石鍋旁,他先是將察剌帶回的那罐滿溢的血氣罐置于鍋邊一個凹槽內。
口中念念有詞,手指對著罐口虛引,一縷粘稠如漿,其中似有眾多面孔扭曲掙扎的血氣,便被牽引而出,在空中蜿蜒扭動。
大薩滿伸出猩紅的舌尖,舔舐了一下那縷血氣的邊緣,閉目品味片刻,喉嚨里發出滿足的“嗬嗬”聲:
“妙,妙極…就是這個滋味?!?/p>
他手指一彈,這縷血氣便落入森綠火焰之上的石鍋之中。
轟!
綠火仿佛被注入了燃料,猛地躥高數尺,顏色變得更加深邃幽暗!
大薩滿抬手,從懷中、袖內,乃至祭壇四周堆積的古怪材料中,一件件物品自動投入鍋里。
鍋中液體在火焰煎熬下,顏色從暗紅逐漸轉向一種混沌的暗綠色,并開始咕嘟咕嘟冒出拳頭大小的氣泡。
顏色古怪,卻清香四溢。
約莫半炷香后,大薩滿手中骨杖對著石鍋一點。
鍋中藥液便分化為數十股細流,飛向祭壇四周早已擺放好,與之前黑色陶罐樣式相仿但略小的空白陶瓶之中,一滴不灑。
綠火漸漸平息,最終完全熄滅,只余下石鍋底部一層薄薄的暗綠色殘渣。
大薩滿招來一瓶藥液掂了掂,臉上露出滿意的笑容。
他將瓶子遞給察剌,嘶聲道:
“這新煉出的,名為‘沸血藥’,藥效比此前的更強?!?/p>
“服之,可于一刻鐘內,令氣血沸騰如煮,氣力倍增,五感鈍化,痛楚大減,唯余廝殺之念?!?/p>
他又指了指旁邊幾個準備好的大皮囊:
“這里面是之前煉好的鐵骨丹與神行散。你將這些,連同沸血藥,一起帶回去,交給那些頭領。”
“告訴他們,這是大汗的恩賞?!?/p>
“想要更多?想要部落強盛?想要財富美人?那就用南人的堡壘和鮮血來換!用實實在在的戰功來換!”
“誰出力最多,誰的部族就能得到最多的賞賜,甚至…未來草原的牧場,也未嘗不可重新劃分?!?/p>
察剌雙手接過藥瓶與皮囊,深深一躬:“屬下明白。必令那些豺狼,心甘情愿為大汗,流盡最后一滴血?!?/p>
“去吧。”
大薩滿揮揮手,周圍骨骼祭壇與綠色霧靄開始消散。
察勒帶著新藥離去,帳內,重新只剩下大可汗和大薩滿兩人。
“這些藥,加上之前的損耗,應該能讓他們再勇敢幾回?!贝罂珊钩谅暤溃暗占阶銐蚰且晃凰璧募榔罚瑑H靠這些小打小鬧和邊角料的死亡,還遠遠不夠?!?/p>
大薩滿佝僂著背,接口道:
“自然。我們需要更激烈的戰事,需要更多高質量的戰死者?!?/p>
“所以,戰事必須一步步擴大,烈度必須逐漸提升。要讓那些頭狼覺得,勝利和賞賜就在眼前,讓他們不斷將部族的力量投入這個血肉磨盤。但又不能來得太快、太猛…否則…”
“否則,萬一真的驚動了那頭還在中土的老虎……讓她把目光重新投回西域…后果,將不堪設想…”
大可汗替他說道,臉上表情復雜,有刻骨的仇恨,也有深入骨髓的恐懼。
他的眼前,浮現出多年前那噩夢般的一幕:
銀甲紅袍,持槍立馬于烈焰與尸骸之間的身影。
馬蹄之下,是他被齊肩斬斷的手臂。
身后,是他經營多年的王帳,在烈焰中轟然崩塌,化作焦土…
那一天,他失去了手臂,失去了王庭,也失去了作為草原雄主的一切驕傲。
僥幸逃生,屈膝臣服于新的力量,才換來了復仇與重新崛起的機會。
多少年來,這一幕時常在他午夜夢回時閃現,讓他在冷汗中驚醒。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已從那段不堪回首的記憶中掙脫出來。
粗獷的臉上重新布滿狠厲,但眼底的那抹驚悸,卻難以完全抹去。
“本汗…會親自去和‘那位’見上一面。大薩滿,這邊繼續擴大戰事,收集材料以及掌控那些部落的事,就交給你了?!?/p>
大薩滿躬身:“大可汗放心前去。我們的計劃,必將穩步推進。那些部落…他們會心甘情愿地,為我部的偉業,流盡最后一滴血。”
……
察剌帶著“骨頭”返回了豺狼的巢穴。
而在豺狼們聚集的聯軍大營,那頂最大的議事皮帳內,氣氛正降至冰點。
“廢物!都是廢物!”
絡腮胡頭領將手中的銀碗狠狠摜在地上,醇香的馬奶酒濺了一地。
“幾次了?!每次都讓我們的人沖在前面送死!你的人呢?!躲在后面撿便宜嗎?!”
“放你娘的狗屁!”
刀疤臉頭領拍案而起,眼睛瞪得通紅。
“老子部落里最能打的三個百夫長,這次全折在前面了!你還有臉說?!不是你的人慢了一步沖鋒,他們會陷進去被南人的鐵管子攢射?!”
“好了好了!都少說兩句!”
胖頭領在一旁焦頭爛額地打圓場,臉上的肥肉都在顫抖。
“現在不是互相指責的時候!死了這么多人,搶來的那點東西根本補不回來!再這樣下去,不用南人來打,咱們自已部落里的人就要先造反了!”
“那你說怎么辦?!”絡腮胡頭領喘著粗氣,“繼續聽察勒那野狗的?把咱們的人都填進那個無底洞?我看他就是想讓咱們死絕!”
“要不…咱們再想想辦法,往西邊……”刀疤臉頭領眼神閃爍。
“往西邊?察勒盯得這么緊,怎么走?!”
胖頭領苦笑。
“哼!”
絡腮胡頭領猛地一拍面前矮桌,震得碗碟亂跳,他瞪著另外兩人,尤其是刀疤臉。
“還不是怪你們!一個個慫包軟蛋!察勒那野狗來催戰的時候,怎么不敢站出來跟他爭一爭?講清楚咱們的難處?就知道背后抱怨,頂個屁用!”
刀疤臉頭領被罵得臉色漲紅,正要反唇相譏,帳內的光線忽然一亮,一個高大的身影掀開帳簾走了進來。
爭吵聲戛然而止。
幾位頭領像是被同時掐住了脖子,臉上瞬間血色盡退,驚疑不定地互相對視:
你們的人呢?!
哨兵死了嗎?!
怎么一點動靜都沒有就讓他進來了?!
察勒站在帳篷門口,冷冷掃了眼眾人,最終停留在絡腮胡頭領那張尚且殘留著怒容的臉上:
“諸位頭領,好興致。在聊什么要緊事?可是在商議明日破敵良策?”
空氣凝固了一瞬。
絡腮胡頭領臉上的怒容變戲法般消融,堆砌起無比熱情甚至帶著點諂媚的笑容,他騰地站起身,聲音洪亮地迎了上去:
“喲!是特使大人回來了!大可汗和薩滿他們那邊一切安好?勞您親自跑一趟!我們這兒…我們這兒正聊著下面的戰事呢!”
“大家伙兒都覺得,之前打得不夠痛快,有負大汗和薩滿的信任與厚望!正琢磨著明日該如何調整,定要打出咱們草原勇士的威風來!”
“對對對!”
刀疤臉和胖頭領也連忙起身,點頭如搗蒜,臉上擠出僵硬卻努力顯得真誠的笑容。
“特使大人明鑒,我等絕無二心,一心只想為草原,為大汗效力!”
“哦?是嗎?”察勒挑了挑眉。
聊戰事?當他聾了嗎?剛才帳內那隱約傳出來的“野狗”、“慫包”、“爭一爭”、“往西邊”是鬼在說話?
但他沒有戳破這層薄得可憐的窗戶紙。
與這些蠢貨浪費口舌毫無意義,他此行的目的,是帶來“骨頭”,讓這些豺狼自已咬緊鎖鏈。
“原來如此?!?/p>
察勒的聲音聽不出情緒。
他不再看頭領們虛偽的表情,轉而從懷中取出一個看起來頗為結實的皮質包裹,放在了眾人中間的矮桌上。
“大汗與薩滿體恤諸位征戰辛苦,特命我帶來賞賜?!?/p>
包裹散開,露出里面整齊碼放的粗陶藥瓶。
藥瓶分為三種樣式,其中兩種數量較多,造型古樸,正是之前承諾賜下的“鐵骨丹”與“神行散”。
而第三種藥瓶數量較少,瓶塞也更為嚴密。
“此前允諾的‘鐵骨丹’、‘神行散’,俱在此處,可按各部戰功分發?!?/p>
察勒先指了指那兩種較多的藥瓶,然后,手指移向那些暗沉的小瓶。
“而此物…”
“乃是大薩滿新近以秘法煉制的沸血靈藥,效力,遠非前兩者可比?!?/p>
他拿起一個瓶子,對身后道了一句:
“帶進來?!?/p>
一名身材干瘦,穿著破爛皮襖的年輕士卒被兩名察勒的親衛押了進來。
這士卒顯然只是個最底層的雜兵,瘦得皮包骨頭,在幾位頭領和察勒的氣勢壓迫下,瑟瑟發抖。
察勒打開瓶塞,清香彌漫,他接過親衛遞來裝滿水的碗,倒出一點融入水中,晃了晃,遞給那士卒:
“喝了它?!?/p>
士卒看著那冒綠泡的水,眼中恐懼更甚,但在親衛冰冷的目光和察勒的氣勢壓制下,他顫抖著接過碗,一閉眼,將里面的液體灌了下去。
“呃…咕…”
液體入喉,士卒發出一聲痛苦的悶哼,然后突然瞪大了眼睛!
他臉上的驚恐迅速被一種病態的潮紅所取代,喉嚨里發出拉風箱般的嗬嗬聲。
緊接著,在所有人驚愕的注視下,他干瘦的身體開始膨脹起來!
皮膚被迅速膨脹的肌肉撐起,四肢吹氣般粗壯,青黑色的血管在變成古銅色的皮膚下凸起!
破爛的皮襖被暴漲的肌肉撐得寸寸撕裂!
短短幾個呼吸間,剛才那個瘦弱畏縮的士卒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身高拔高一截,渾身肌肉虬結賁張,如同人形兇獸般的壯漢!
“吼——!!!”
士卒發出一聲暢快的嘶吼,雙手握拳,用力捶打著自已鋼鐵般的胸膛,發出“咚咚”的悶響。
他感覺自已體內充滿了幾乎要將他撐裂的力量,無處發泄。
“來,折斷它?!?/p>
一名親衛將一捆準備好的鐵棍扔給他。
士卒低吼一聲,抱住這捆鐵棍,猛地發力!
嘎吱——嘣!
一捆數十根鐵棍,粗如合抱之木,竟被他徒手生生撅彎。
察勒面無表情,從身邊另一名親衛腰間“唰”地抽出其佩刀。
刀光一閃,鋒利的刀刃便狠狠劈砍在壯漢肌肉虬結的手臂上!
刀刃劃過,只在古銅色的皮膚上留下了一道淺淺的白印,連皮都沒破!
帳內一片死寂。
幾位頭領的眼睛瞪得溜圓,呼吸急促起來。
“這…這…”
絡腮胡頭領最先反應過來,他幾步沖到那壯漢身前,伸手用力捏了捏對方堅硬的肱二頭肌,又拍了拍那厚實的胸膛,感受著那下面蘊含的恐怖力量。
“結實!真他娘的結實!跟鐵打的一樣!” 他喃喃道,眼中的光芒越來越亮。
“神藥!這才是真正的神藥??!”
刀疤臉頭領也湊了上來,臉上再無半點之前的怨憤,只剩下純粹的渴望。
“有了此藥,何愁勇士不勇?何愁南人不破?!大汗天恩!薩滿神通!”
幾人迅速交換眼神,然后齊齊向察勒,堆起最忠誠的笑容。
“特使大人!”
“請您轉告大汗和薩滿,我部愿為先鋒!明日必親率兒郎,進攻南人營壘!以報天恩!”
“我部亦愿效死力!”
“天無二日,我們心中只有大汗一個太陽!”
察勒看著眼前這幾張寫滿貪婪與諂媚的臉,心中冷笑。
豺狼就是豺狼,兩根帶肉的骨頭,就能讓它們忘乎所以。
“很好,望諸位莫忘誓言,壯我草原聲威。”
說完,他轉身向帳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