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dāng)楊肅率部趕到城外時，眼前的一幕讓所有人都下意識地勒住了韁繩。
他們看見——
祝余凌空而立，白衣獵獵，以他為中心環(huán)繞著數(shù)以千計的青色劍芒。
如滿天繁星，燦爛耀眼。
隨著他劍指輕點，劍若星落，精準(zhǔn)地貫穿每一只仍在頑抗的妖魔！
劍雨所過，妖魔盡皆伏誅！
“劍…劍仙吶…”
士卒們目光呆滯，手中的馬槊都垂了下來。
三百鐵騎，出神地凝視著這宛若神跡的一幕。
他們胯下的戰(zhàn)馬更是在那威勢下瑟瑟發(fā)抖，發(fā)出驚恐的嘶鳴。
“鎮(zhèn)守大人…”副將咽了口唾沫，“我們…還上去幫忙嗎？”
楊肅閉上微張的嘴，僵硬地轉(zhuǎn)頭看他：
“你覺得…還需要我們幫忙嗎？”
“呃…”
“仲明兄！”
祝余的傳音響起：
“仲明兄來得正是時候。城內(nèi)妖魔都交給在下，那些逃往城外的漏網(wǎng)之魚，就拜托仲明兄了。”
聽到還有用得著自已的地方，楊肅這才提振精神，對部下喝道
“都聽見了嗎？！兒郎們，隨某追擊逃敵！絕不能讓這些畜生逃出去禍害百姓！”
“遵命！”
軍令下達，三百鐵騎在城外像漁網(wǎng)一樣張開。
離朔州城遠(yuǎn)一點，戰(zhàn)馬也壯起了膽子。
天上的祝余看著騎兵掩殺妖魔，一瞬間回想起了前世玩過的一款戰(zhàn)略游戲。
一樣是高空俯視視角，在打光對面士氣后，操作騎兵匡匡追殺逃敵。
愉悅感僅次于拿投石機轟敵人軍陣。
已被祝余的劍雨殺破了膽的妖魔，對上昭武鐵騎毫無還手之力。
戰(zhàn)局一面倒。
城內(nèi)的妖魔被劍雨消消樂，城外的則在鐵騎沖擊下像麥子般被成片收割。
更遠(yuǎn)的離群妖魔，也被另外三鎮(zhèn)派出的兵馬擊潰。
朔州一戰(zhàn)，人族大勝。
說是史詩大捷也不為過。
不但收復(fù)了朔州城，殲滅了入侵的妖魔主力，四鎮(zhèn)的損失也微乎其微。
贏麻了。
甚至楊肅都不敢信能這么順利。
他都做好了戰(zhàn)死的準(zhǔn)備，結(jié)果刀都沒怎么見血，那令諸軍鎮(zhèn)惶惶不可終日的數(shù)千妖魔就被祝余師徒二人宰個七七八八。
妖魔首領(lǐng)，殺死了蘇將軍的蟲妖，更是連尸體都沒留下。
對于這做夢都夢不到的輝煌勝績，楊肅欣喜若狂之余，還有些難以言說的失落——或者說是慚愧。
身為邊鎮(zhèn)主官，保境安民本是他們的職責(zé)。
但他們做的，卻遠(yuǎn)不如祝余這外來修行者。
最后這一仗也沒發(fā)揮出多大作用。
在楊肅看來，實在是…愧對這身甲胄。
領(lǐng)軍清剿完殘敵，他又帶上親兵沖進了地牢。
朔州幸存的百姓都被妖魔關(guān)在了那里。
陰暗潮濕的地牢中，火把照亮了牢房里一張張憔悴的面容。
那些幸存百姓蜷縮在角落，兩眼麻木無神。
“快！把人都救出來！”
下了令，楊肅第一個調(diào)轉(zhuǎn)刀柄，砸開牢門，攙扶出虛弱的百姓。
一個瘦成皮包骨的男子顫巍巍地跪倒：
“多謝將軍救命之恩…”
楊肅急忙扶起他，聲音發(fā)澀：
“楊某愧不敢當(dāng)…你們該謝的，是祝劍仙和他的徒弟…”
說到蘇燼雪，楊肅更慚愧了。
聽祝余說，人十來歲的小姑娘都斬了近百妖魔…
他們這些頂盔摜甲的軍士又在干什么？
這下跟小孩子一桌都沒資格了。
……
將善后的工作交給楊肅后，祝余陪著蘇燼雪來到了城西一處殘破的院落。
這里曾是蘇氏旁支的宅邸，如今只剩斷壁殘垣。
院中那棵老樹被攔腰斬斷，焦黑的樹干上還印著利爪的痕跡。
蘇燼雪在院門口站定，兩腿仿佛灌了鉛，再邁不出一步。
“去吧。”祝余按了按她的肩膀，“為師在這等你。”
“嗯…”
蘇燼雪喉頭滾動，邁步走進廢墟。
爹娘的遺骸已找尋不到，她能做的，只有從那一堆倒塌燒焦的木頭里，翻找出遺物。
她咬著牙，含著淚，用小手撥開一塊又一塊的焦黑木梁。
突然，她的動作停住了。
在一堆瓦礫中，半截?zé)沟哪鞠焕铮o靜地躺著一枚銅鏡。
那是娘親每日梳妝時用的鏡子，背面還刻著“平安喜樂”四個小字。
“師尊…”蘇燼雪捧著鏡子，嘴唇咬出了血。
祝余走過來，蹲下身，從袖中取出一方素帕，將銅鏡擦干凈。
兩人無話，蘇燼雪吸了吸鼻子，繼續(xù)在廢墟中尋找。
這次她在屋子的角落里發(fā)現(xiàn)了爹爹的腰牌，只是已經(jīng)碎成了兩半。
“雪兒。”祝余牽起她沾滿塵土的小手，“我們?yōu)槟愕锪€衣冠冢吧。”
兩人在院中的老樹下挖了個小坑。
蘇燼雪將銅鏡和腰牌小心放入，又摘來幾朵野花擺在上面。
“爹，娘親…”小姑娘跪在衣冠冢前，聲音哽咽，“雪兒回來了…雪兒現(xiàn)、現(xiàn)在很厲害…”
“還、還有很好的師尊…”
眼淚大滴砸落，在泥土上暈開深色的花…
祝余輕聲安慰：“他們會為你驕傲的。”
蘇燼雪抽泣了幾下，轉(zhuǎn)身一頭扎進他懷里，緊緊攥著他的衣襟，眼淚終于決堤而出。
祝余輕撫她的后背，任淚水浸濕自已的衣袍。
“哭吧，哭過之后，就要繼續(xù)往前走了。”
暮色漸濃。
另外三鎮(zhèn)的援兵和楊肅調(diào)來的步卒，趕著載滿糧食藥品的驢車抵達。
忙活了一天的楊肅獨自登上殘破的城樓。
遠(yuǎn)處篝火點點，蘇燼雪在幫醫(yī)者照料傷員。
他望著這一幕，心中百感交集。
“仲明兄怎么一個人在這兒發(fā)呆？”祝余也來到了城樓上。
楊肅一驚，隨即苦笑道：
“祝兄弟…楊某是在想，這一戰(zhàn)我們邊軍未立寸功…”
“仲明兄此言差矣。”祝余打斷他，指向城中忙碌的士卒，“你看那些將士。”
楊肅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見他的部下們或搬運物資，或搭建帳篷，個個忙得滿頭大汗。
一個年輕士卒還把自已的披風(fēng)裹在了一個衣衫襤褸的孩子身上。
“守護百姓，從來不止在戰(zhàn)場上。”
祝余說道。
“朔州陷落，非邊軍之罪。”
“何況，若無將士們死守軍鎮(zhèn)，妖魔早已長驅(qū)直入。哪有今日反擊的機會？”
“這一戰(zhàn)，是我們共同的勝利。”他拍拍楊肅的肩膀，“接下來安撫百姓、重建城池，還要仰仗仲明兄和邊軍的兄弟們呢。”
楊肅怔怔地望著城中景象，只覺胸中郁結(jié)盡消。
“祝兄弟說得對！是楊某鉆牛角尖了。”
“對了，楊某還欠著祝兄弟一頓酒呢！”
“等安置好百姓，咱們再不醉不歸！”
“求之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