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會的序幕,在南疆的古老巫樂中緩緩拉開。
那是由數百位身著祭服的年輕巫女,以骨笛、蘆笙、繪滿圖騰的手鼓以及空靈的嗓音吟唱,共同演奏出一種穿透靈魂的韻律。
這樂聲仿佛自亙古而來,悠遠神秘,攜山林的呼吸與河流的脈動,在云水城的上空回蕩。
緊接著,早已肅立在廣場各處的群巫們,開始了莊重的儀式。
他們口中吟誦著晦澀的禱言,雙手結出復雜的印訣。
隨著咒聲漸強,一股無形的力量彌漫開來。
奇景,在這一刻出現。
無數由靈氣凝結的光點,好似螢火蟲般,自廣場中心升騰,迅速攀升至整個云水城的上空。
它們匯聚、流淌,在蒼穹之上交織成一幅覆蓋了整個城市的、巨大無比的光之畫卷!
畫卷中,靈禽瑞獸虛影在云端翱翔奔走,古老的圖騰符文在光影中明滅閃爍。
而后,比太陽更耀眼的紫光照徹南疆十萬大山。
這是神巫的力量。
整座城市,連同城外的莽莽山林,都沐浴在這神圣柔和的光輝之下。
原本躁動的走獸匍匐在地,林間的飛鳥收翅停駐,連風中搖曳的草木都似彎下了腰。
山林寂靜,流云停滯,南風低吟,驕陽斂焰…
仿佛天地皆在這一瞬俯首拜服。
那奇異之景,空靈、震撼,直抵心靈深處。
整個南疆大地,無論身處何地,只要抬頭仰望,皆能看到這覆蓋天宇的神圣畫卷!
所有南疆子民,無論男女老幼,皆不由自主地停下手中活計,向著巫神殿的方向深深叩拜。
月儀和她率領的中原使團成員們,已經是目瞪口呆,心神劇震。
神跡般的畫卷緩緩淡去,留下天地間一片澄澈的寂靜。
就在這萬籟俱寂之時,兩道身影自巫神殿那深邃的大門內,沐浴著圣潔的光芒,攜手而出。
正是神巫絳離,她的身邊,是一位身著華貴巫祝服飾,身姿挺拔的俊朗青年。
他們的身形明明與常人無異,但奇異的偉力加持下,無論身處南疆何地,哪怕是最遙遠的邊境村落,所有人都能清晰地“看”到他們的身影。
或者說,是清晰地看到那青年男子的面容與身形。
至于神巫絳離,她的真容依舊籠罩在神秘的光暈之中,隱藏于青銅面具之下。
但她的力量影響著每一個注視者的心靈,人們看到的,并非固定的形象,而是心中對“神巫”最神圣、最完美的想象投射。
在南疆人眼中,她是圣潔端莊、悲憫眾生的神女。
而在月儀等中原人眼中,她的形象則更顯莊嚴肅穆,甚至身形輪廓都看著比身邊的青年更為寬厚偉岸。
所有人的注意力,本應都被這南疆的守護神所吸引。
可在絳離散發出的力量牽引下,人們的視線都不由自主地偏向了她身邊的青年。
月儀望著那張俊朗的面容,忽然愣了愣神。
這青年看著竟有些眼熟,像是在哪兒見過,可一時又想不起到底是在哪兒見過。
神巫的力量之下,她漸漸忘記了思考,只想聆聽她的話語。
神巫的聲音響起了。
不是傳入的耳中,而是直接烙印在每一個仰望者的腦海深處。
“南疆的子民們,今日,吾將以真言,喚醒一段被邪術塵封的過往,宣告一位守護者的歸來!”
隨著她的聲音,一段段生動無比、仿佛身臨其境的畫面,伴隨著強烈的情緒沖擊,直接楔入了所有人的意識中!
整個南疆都回到了六百年前的云水寨。
人們“看”到在簡陋的寨子里,一個年輕人耐心地教導著寨民們辨識礦石、鑄造農具兵器,他身邊還跟著一名銀色短發的少女。
畫面一轉,是他與逝去多年的大巫辛夷并肩而立,擋在寨門前。
在他們對面,是巫隗驅使著遮天蔽日的妖魔大軍壓境。
緊接著,人們“看”到那青年攔住了妖王,說服它棄暗投明,對巫隗反戈一擊。
最后的畫面,則是他施展“血爆術”,以命換傷,硬生生拖延了巫隗的腳步,為身后的人爭取了一線生機…
……
絳離以無上偉力,讓六百年前那段被抹去、扭曲的真實歷史重現于世人眼前。
蛇妖王如夢方醒,記憶中對不上的那一塊總算對齊了,也明白了為什么祝余會說他是舊識。
可那場血戰里,祝余明明是死透了啊…
蛇妖王雖不是巫祝,但在南疆扎根了這么多年,對巫術也有些了解。
血爆術這東西,用出來了就不可能還有命在。
而且畫面里祝余人都炸到只剩三分之一了,又被巫隗穿心…
這能活下來也是神人了。
難不成…是神巫練成了起死回生的法術?
當眾人從那震撼靈魂的記憶中回過神后,絳離的聲音再次在腦海中響起。
“這便是被巫隗以禁忌邪術篡改的真相!其令南疆生靈涂炭,更以惡毒之術篡改歷史,蒙蔽眾生!”
“然,天命所歸,豈是邪法可蔽?”
“祝余復活歸來,乃天命意志!”
就像當年祝余用絳離是“天命之女”來忽悠蛇妖王一樣,絳離活學活用,將祝余也塑造成了天命之子。
死而復生,本就是顛覆常理、驚世駭俗之事。
這又有神巫親自背書,南疆人自然對“天命”一說深信不疑。
人群里已有人忍不住低呼起來,看向祝余的眼神里漸漸多了敬畏。
就在這時,絳離揚聲道:“祝余將歸返南疆,此后便以圣主之名,與吾共守此方山河,護佑萬民福祉!”
話音一落,祝余動了。
只看他舉起手杖,天地間游離的靈氣驟然聚攏。
無數閃爍著柔和光芒的純凈靈體,山間的精魄、林中的木靈、溪流的水韻…如受到君主的召喚,從四面八方、山野林泉間匯聚而來,滋潤此地眾生。
動作,神情,以及幾句應和之語,都渾然天成,無可挑剔。
像是演練了無數遍。
而在祝余的腦海里,一個雀躍的聲音對他說:
“對,就是這個姿勢!笑容再收著點,嚴肅,再嚴肅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