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生?”
祝余聞言一愣,看向絳離。
“阿姐,你…連這個都會?”
他知道絳離精通巫醫藥理,但這接生助產…是不是太離譜了?
在南疆那會兒,沒聽說過有神巫親自接生的靈童啊?
要真有不得大肆宣傳?
絳離掩唇輕笑,眼波流轉:
“略懂,略懂罷了。”
“活得年頭久了,見得也就多了些。更何況,當初南疆被巫隗那老妖婆禍害得十室九空,民生凋敝,一副破落光景。”
“姐姐身為神巫,總不能只懂祭祀祈福,自然是什么都得學一點,醫藥、接生、乃至農耕紡織,多少都涉獵過,方能庇護一方子民。”
她頓了頓,說道:
“況且,姐姐知道幾種南疆獨有的溫補良藥,藥性溫和卻效力不凡,最是固本培元,能護住妹妹的身子骨,減少孕期損耗,于大人孩子都有益。”
武灼衣表面上笑容不變,心中卻是一凜,警惕起來。
她可不敢輕易吃這位心思深沉的“姐姐”給的藥。
神巫絳離的赫赫兇名她可是聽過的。
這位溫和姐姐手里的人命,比她們幾個加起來都多。
而且,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
她和絳離并無私交,此前后者在上京時和她也不算熱切。
現在這般關心,怕是從孩子來的。
倒不擔心她真干什么危險的事,但以南疆巫蠱的詭異,折騰她兩下怕是少不了。
她輕輕拍了拍絳離的手,婉言推拒道:
“姐姐有心了。只是妹妹這身子,自有宮中太醫署精心照料,月儀也會安排妥當,一應飲食用藥皆有定例可循,不敢勞煩姐姐費神。”
“姐姐方從西域返回,一路風餐露宿,正該好生敘話歇息才是。”
“妹妹這是哪里話?”絳離柔聲道,笑容無懈可擊,“你我姐妹,何分彼此?姐姐左右也是這孩子的姨娘,為妹妹做些力所能及的事,那是應該的,怎么能算勞煩?”
她說著,便順勢站起身,輕輕扶著武灼衣的肩膀,讓她重新靠回軟榻上:
“妹妹且安心躺著,莫要多思多慮。姐姐這就去御藥房看看,若有合用的藥材便先備下。”
說罷,她不再給武灼衣推辭的機會,也不顧祝余勸阻,站起身來,看著一旁依舊氣息緊繃的玄影和蘇燼雪,勸道:
“影兒妹妹,雪兒妹妹,你們也來幫把手可好?人多力量大,也免得姐姐一人忙中出錯。你們都是自已人,有你們看著,妹妹用藥也更安心不是?”
安心在哪兒?
女帝心中腹誹。
這兩位就差把不甘心寫臉上了!
雖然祝余總覺得阿姐這突如其來的“熱心”背后可能另有打算,但此刻殿內氣氛微妙,讓她們暫時離開這個“刺激源”,冷靜一下,似乎也不是壞事。
況且,絳離的話也挑不出毛病。
祝余也站起身,走到玄影和蘇燼雪身邊,伸手輕輕攬了攬她們的肩,溫聲道:
“阿姐說得不錯。自家人的心意,才是最讓人放心的。你們也正好跟阿姐學學藥理,了解一下孕期事宜。將來…你們若有孕時,也有些經驗,不至于手忙腳亂。”
玄影的身體起初僵硬了一瞬,但很快便放松下來。
順勢倚進祝余懷里,仰起臉,露出一個嬌媚又賢惠的笑意,仿佛剛才那個差點要暴走的不是她,聲音也甜了幾分:
“夫君說得極是~是該好好學學。姐姐有命,妾身豈敢不從?正好跟姐姐學學這調理之道,不過姐姐可莫要嫌棄妾身愚笨,不通藥理,怕是幫不上什么忙,反而添亂呢~”
蘇燼雪沒有多言,只是深深看了軟榻上姿態放松,寶相莊嚴的武灼衣一眼,又瞥了祝余一下,然后微微頷首,算是應下了。
絳離滿意地點點頭,上前一手一個,親熱地挽起玄影和蘇燼雪,兩人身體都微微僵了一下,但未反抗。
又回頭對武灼衣柔柔一笑:
“妹妹好生歇著,我們一會兒就回來。”
說完,便帶著玄影和蘇燼雪,裊裊婷婷地出了寢殿。
只不過三女的姿勢有些別扭。
而元繁熾依然古井無波,只是提醒了祝余一句:
“別忘了我們的計劃,我在偏殿等你。”
說完這些“正事”,她對武灼衣微微頷首:
“恭喜陛下。請保重鳳體。”
然后便不再多言,轉身也離開了寢殿。
轉眼間,寢殿內便只剩下祝余與武灼衣二人。
不過,祝余心中清楚,這事兒顯然沒完。
惡戰…恐怕在所難免。
丹田之內,生生蠱似乎也感應到了主人即將面臨的嚴峻考驗,正瘋狂吞吐靈氣,已有破繭之勢。
蠱啊。
祝余看著她們離去的方向,心中默念。
接下來,就靠你了。
待生生蠱完成這次蛻變,他的恢復力、持久力乃至某些方面的戰斗力,必將達到一個全新的境界。
到那時,就算阿姐把庫存的秘藥全用上,他也有信心一槍挑翻!
不過,那都是后話了。
現在…
他轉過身,還沒完全調整好表情,一雙有力的玉臂便從身后環了上來,緊緊抱住了他的腰。
幾乎是在門扉掩上的瞬間,武灼衣那副端莊溫柔,母儀天下的完美笑容立時散去。
她長長地舒了一大口氣,整個人的重量都壓在了祝余背上,發出一聲哀嚎:
“…可累死我了!”
祝余連忙轉過身,小心地接住她軟倒的身子,順勢將她打橫抱了起來,走到軟榻邊輕輕放下,讓她靠得更舒服些,這才哭笑不得地問道:
“怎么了?剛才不還好好的?我看你跟她們耀武揚威的時候,可是得意得很呢。”
“哪有炫耀~”武灼衣在他懷里扭了扭,尋了個更愜意的姿勢,哼哼唧唧地反駁。
“我只是…太想你們了嘛,看見你們平安回來,心里高興,自然就…真情流露了一下下。”
你最好是。
祝余斜睨了她一眼。
武灼衣無視了他的眼神,俏皮地眨了眨眼:
“再說了,“就算她們真的生氣了,要鬧,這不還有你嗎?夫君~”
她手指戳了戳祝余的胸口。
“這可是你的親骨肉,你忍心看她們亂來?不得護著我們娘倆?”
“你把她們說得跟不講理的瘋婆娘似的。”
祝余被她這倒打一耙的說法逗笑了,輕輕捏了捏她的鼻尖。
可不就是嗎?
武灼衣在心里撇撇嘴,暗自嘀咕:
半年前把寧州群山都打沒了,搞得地動山搖的,不正是那幾位“好姐姐”?
當然,這話她沒說出來。只是哼哼兩聲,又往祝余懷里縮了縮。
祝余不知她心中腹誹,摟著她豐潤了些的腰身,輕聲道:
“這幾個月,辛苦你了。有沒有哪里特別難受?”
提到這個,武灼衣可就來勁了,立刻開始訴苦:“當然有!你不知道我過的是什么日子!”
她掰著手指,一項項數落:“不能亂動!老祖和月儀天天像看犯人一樣盯著我!”
“我想在御花園里跑兩圈松松筋骨,走快兩步都要被念叨半天!連我最喜歡的烤羊腿和美酒都被嚴格限制,說是‘燥熱’、‘刺激’!嘴里都快淡出鳥來了!”
“最過分的是——不!能!比!武!”
她說到激動處,甚至揮舞了一下拳頭,眼中滿是不甘。
“我的槍!槍都不許我耍了!說是怕我手癢,傷著自已和孩兒!”
“我堂堂大炎皇帝!鎮西軍主帥!不過是肚子里多了幾兩肉,有這么脆弱嗎?啊?有嗎?!”
她越說越激動,臉頰泛紅,全然忘了自已此刻是個需要“靜養”的孕婦。
那副摩拳擦掌,躍躍欲試的模樣,仿佛下一秒就要沖出去演武場挑翻十個八個傀儡。
祝余被她這突如其來的變臉和一連串孩子氣的抱怨弄得一愣,接著失笑出聲,心中那根緊繃的弦,也徹底松了下來。
“好了好了,知道我們陛下受委屈了。”
祝余抱著她,像哄小孩一樣輕輕搖晃。
“等你生完了,身體徹底養好了,想怎么吃烤羊腿,想怎么練槍比武,我都陪你,好不好?到時候咱們去演武場,打多久都隨你。”
“那還有好久呢…”
武灼衣不滿地嘟囔,她揪住祝余的衣領,眼珠轉了轉,忽然冒出個大膽的主意,鳳眸亮晶晶地看著他。
“要不…你現在就陪我過兩招?就在這院子里,點到即止!”
“老祖和你關系好,你陪我練手他肯定睜只眼閉只眼,月儀也不敢說話!”
“你如今是圣境了,下手肯定有分寸,控制著力道陪我玩玩槍,就當活動活動筋骨,豈不美哉?”
“美個屁哉!”
祝余當即否決了她這個異想天開的主意。
“胡鬧!你現在什么身子?萬一有個閃失,磕著碰著,后悔都來不及!想都別想!”
“哎呀~就陪我耍耍嘛~”
武灼衣不依不饒,抓著他的手臂晃了晃。
“你槍法好,收著九成九的力道,就跟前世咱們切磋那樣,輕輕比劃比劃,就當陪我解解悶,活動一下僵硬的骨頭?”
“我讓月儀偷偷查過醫書了,都說這個時候耍槍不影響,只要注意分寸力道,別累著就好,不會有事的~”
她說著,甚至還試圖使出不知從哪個話本里學來的極其生疏蹩腳的撒嬌大法,努力朝祝余眨了眨眼睛,試圖拋個“媚眼”。
然而,那實在稱不上是媚眼。
只見她皺著兩條英氣的眉毛,兩只漂亮的鳳眼同時用力地快速眨巴了好幾下。
眼神似乎想做出“嫵媚”狀,卻因為過于刻意和緊張,顯得更像是一個近視眼突然摘了眼鏡,努力想看清遠處東西的滑稽模樣。
屬于是眼疾犯了。
祝余:“……”
他沉默了兩秒,然后毫不留情地伸出手,一把按住了她整張試圖“賣弄風情”的臉,將那顆不安分的腦袋輕輕推了回去。
“不行。”他說得毫無轉圜余地,只不過憋著笑,“這事兒,沒得商量。”
“嗚…大…大膽!”
武灼衣被按著臉,發出含糊的抗議。
一計不成,又生一計。
她開始耍賴,聲音悶悶地從他手掌下傳來:
“那…那我心情不好!憋得慌!醫書上也說了,孕婦心情郁結,憂思過重,會影響孩子的!”
“你也不想我整天悶悶不樂,到時候生個苦瓜臉的小家伙吧?”
祝余被她這胡攪蠻纏的歪理給氣笑了。
都說一孕傻三年。
也不知道虎子這是已經開始被影響了,還是本來就這樣。
祝余松開手,看著她那張寫滿“我不高興”,“快哄我”,“不哄我就鬧”的臉,忽然心生一計。
“行,既然陛下心情不佳,影響龍體安康…”
“為夫這里,倒是有個‘折中’的法子。”
“什么?”
武灼衣好奇地睜大眼睛。
然后就看見一根手指在眼中放大,點在了她的腦門上。
“你…”
話沒說完,身體一震,只覺得一股溫涼舒適的力量順著眉心涌入,意識瞬間變得有些朦朧飄忽。
她甚至來不及再多問一句,眼皮就不受控制地合攏,腦袋一歪,靠著祝余的肩膀,倒頭就睡。
“呼呼呼~”
均勻的呼吸聲很快響起。
祝余小心地將她放平在軟榻上,拉過錦被仔細蓋好。
看著她睡著后顯得格外恬靜甚至有點傻氣的睡顏,忍不住俯身,在她光潔的額頭上輕輕印下一吻。
“好好睡一覺吧,在夢里…讓你打個夠。”
他方才那一指,不僅僅是讓她入睡,更是在她意識中構筑了一個可以隨心所欲比武過招的幻夢。
在夢里,她可以盡情施展槍法,大戰三百回合,還不用擔心傷及自身。
做完這些,祝余又靜靜地看了她一會兒,確認她睡得很沉,氣息平穩,這才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轉身走出了寢殿。
該去…看看阿姐她們了。
以他對那幾位娘子的了解,尤其是阿姐絳離那看似溫婉實則心思百轉的性子,以及影兒、雪兒她們被“捷足先登”的憋悶,這事兒絕不可能就這么輕易揭過。
她們剛才被支使去幫忙準備藥材,也包不是真的去幫忙。
祝余徑直朝著太醫院側殿的藥房方向走去。那里是宮中儲備藥材、供太醫們研究配藥的地方,平時頗為清靜。
但當他推開藥房大門時,里面卻空無一人。
各類藥材分門別類,擺放整齊,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藥香,但不見三女的身影,甚至連個侍弄藥材的宮人都沒有。
太安靜了。
祝余邁步走進去。
咔噠。
藥房的門,自動關上了。
與此同時,不甚明亮的房間驟然一暗!
緊接著,在祝余身后,陰影最濃郁之處,一雙妖異的紫眸亮起,在黑暗里發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