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離戰場的一處寬大營帳內。
幾個來自不同部落,但都屬于此次聯軍中規模較大的頭領,正圍坐在鋪著獸皮的地毯上。
中間架著烤得滋滋冒油的肥羊,人手一碗馬奶酒,氣氛熱烈。
幾碗馬奶酒下肚,一個臉上有道疤的頭領灌了口酒,抹了抹嘴,眼中帶著憂色:
“諸位,咱們這么應付那位可汗的特使,真能糊弄過去嗎?他可不是好相與的,萬一被他看出來…”
“糊弄?”
另一個滿臉橫肉的絡腮胡頭領嗤笑一聲,撕下一塊羊肉塞進嘴里,含糊道:
“這怎么能叫糊弄?大可汗和薩滿要人攻打南人堡壘,咱們是不是派人了?”
“而且派去的,可都是咱們部落的戰士!至于年紀大了點,瘦弱了點…那能怪咱們嗎?是南人太狠,搶了咱們過冬的牛羊!勇士們餓著肚子,哪有力氣?”
“況且年紀大點也不是問題,南人不是有個詞叫老當益壯嗎?這可都是經驗豐富的老戰士!”
他灌了一口酒,繼續道:
“再說了,咱們這幾個部落,前些日子被那支南人騎兵掃蕩,損失了多少青壯,多少牲畜?這些損失,加上今天派出去的勇士,對得起大可汗賞賜下來的那些靈藥了!還想怎樣?”
另一名身寬體胖,壯得跟熊一樣的頭領連連附和:
“說得是啊!至于跟南人那些烏龜殼子硬碰硬…嘿,兄弟們,咱們得講道理。”
“那神藥再厲害,吃了藥的兒郎也還是血肉之軀啊!咱們草原勇士的血肉之軀,撞得過南人的堡壘和那會噴火的大鐵管子嗎?”
“用肉身去攻擊南人銅墻鐵壁,這不是送死是什么?”
“對對對!”最先說話的頭領連忙點頭,“指定撞不過!白白折損部族的元氣!咱們部落本來就被南人搶了一波,再把自已剩下的本錢填進去,這個冬天還過不過了?部族還要不要延續了?”
提起攻城,眾人的興致明顯低了不少。
那絡腮胡頭領放下酒碗,又忌憚地道:
“何況,就算咱們豁出去,真能啃下前面那千把南人的營壘…后面呢?銀峰山大營,各地軍鎮,可是還蹲著好幾萬鎮西軍呢!那才是南人在西域真正的定海神針!”
“鎮西軍”三個字一出,帳內的溫度仿佛都下降了幾度。
在西域這塊地界上討生活的部族,誰沒領教過鎮西軍的厲害?
當年的敕勒人厲害吧?
不還是被前任大都護帶著狼崽子一樣的鎮西軍殺得哭爹喊娘,部族都給殺散了。
尤其是前幾年,那位后來才知是女子,人稱“母大蟲”的女大都護還在任時,幾乎是每隔兩三年,就要親自帶著大軍深入草原“巡視邊防”、“宣示王化”。
所過之處,不服王化、跳得厲害的部落,輕則被打散吞并,重則直接被“犁庭掃穴”,殺得人頭滾滾。
其槍下亡魂無數,烈火燃遍了草原。
王庭汗帳,皆為焦土。
草原諸部被她教化了一茬又一茬,不少曾經聲名赫赫的部族頭領,他們的頭顱至今還壘在邊境幾處要地的京觀里風干示眾呢!
其兇名之盛,草原上的年輕一輩幾乎都是聽著“紅袍大蟲生啖人心”、“專抓小孩吃”之類的恐怖故事長大的。
大人們為了不讓小孩亂跑,最常用的嚇唬話就是:
“再哭!再哭就把你扔出去喂那紅袍大蟲!”
即便后來知道那位“大蟲”其實是女子,乃是一頭兇悍的母大蟲,且已經成了南人的皇帝,遠在萬里之外的中土上京城。
但積威之下,草原各部對鎮西軍,對那個名號的恐懼,早已刻進了骨子里。
生怕哪天真把事情鬧得不可收拾,惹得那位一身紅袍的“母大蟲”陛下震怒,再次御駕親征,從中土殺回來,把他們的腦袋也一個個砍下來,壘到那京觀塔的最上層去風干。
“所以啊,”絡腮胡頭領總結道,“直接去碰南人的堡壘,那就是送死!白白浪費咱們部落里寶貴的好小伙子!大可汗和薩滿要戰果,咱們可以給,但不能這么給!”
“那你說咋辦?”刀疤臉頭領問。
他嘿嘿一笑,摸著胡子道:
“要我說…咱們手里現在不是有這神藥了嗎?雖不敢說能攻城,但讓兒郎們氣力大增,耐力持久,跑得更快總是可以的。咱們何必死盯著銀峰山這塊硬骨頭?”
他左右看了看,聲音更低了:
“咱們,就該繞過銀峰山和南人的主力,往西邊去!”
“那邊有些小國、城邦,還有不少零散的綠洲部落,富裕得很,防守也遠不如大炎森嚴!咱們去搶他娘的!搶夠過冬的糧食、布匹還有金銀!有了這些東西,咱們還怕冬天?”
“好主意!”胖頭領眼睛一亮,“大可汗要是問起戰事,咱們就說,這是在積蓄力量,用南人的兵法講,叫什么來著?”
“避實擊虛!”刀疤頭領接口道,他讀過一點漢人的兵書。
“對!避實擊虛!”前者一拍大腿,“咱們不跟南人硬拼,轉而攻擊那些防守不嚴的小國,既保存了實力,又獲得了實實在在的好處!”
“到時候搶來的東西,分給大可汗一部分,他還能說什么?說不定還得夸咱們會用兵呢!”
帳內幾個頭領互相看了看,都覺得這個主意妙極了!
既能應付大可汗的壓力,又能撈到實實在在的好處,還不用去跟可怕的南人堡壘和鎮西軍玩命。
“就這么辦!”
幾人很快達成一致,重新舉起了酒碗,氣氛再次熱烈起來,仿佛已經看到了滿載而歸的景象。
至于那位可汗特使的威脅…
大不了到時候多分他一些戰利品就是了。只要利益足夠,想必那位特使大人,也會懂得變通的。
打仗嘛,不就是為了這點東西?
西域小國的錢就不是錢了?何必非得和大炎的軍隊正面過不去呢?
想通了這一點,諸位頭領頓時念頭通達:
“來來來,接著喝!不醉不歸啊!”
帳內推杯換盞,歡聲笑語不斷。
……
幾個打定主意的部族頭領商議已定,決定先斬后奏。
他們打算趁著東邊正與大炎偏師纏斗,吸引注意力的時機,悄悄調動本族主力兵馬,轉而向西,突入那些相對富庶卻又軍備松弛的西域小國境內,狠狠地搶掠一番!
搶他個盆滿缽滿!
然后趁著大炎朝廷和銀峰山駐軍反應過來之前,帶著戰利品緊急“戰略轉進”,撤回草原。
屆時,便可高枕無憂地消化戰果,積蓄實力,整頓兵馬。
對外說辭他們也準備好了:
秣兵厲馬,準備來年開春,挾大勝之威,一舉南下,以報大可汗與大薩滿賜藥之恩!
這套說辭,冠冕堂皇,想必就連大可汗也挑不出什么大錯。
至于到了明年開春,是否真的要南下…嘿,草原上的事情,誰說得準呢?
天氣不好,草場不豐,馬匹瘦弱,部眾疲敝…
總能找到合適的理由推遲,拖上個一年半載。
到時候再看情況,大不了再“籌集”一波物資便是。
不過,他們顯然低估了那位可汗特使,萬丹察剌的反應速度。
自下達軍令后,察剌便料定這些只知逐利的部落頭領會陽奉陰違,派出了親信精銳暗中盯緊各部動向。
當發現聯軍主力非但沒有向南逼近銀峰山防線,反而有向西大規模調動的跡象時,察剌立刻意識到這些豺狼打的什么算盤。
他當即點齊親軍,快馬加鞭,徑直闖入聯軍營地,在頭領們為提前慶祝大捷而舉辦的酒宴大帳前勒馬停下。
“幾位頭領,好興致啊。”
厚重的帳簾被粗暴地掀開,察剌一身殺氣,帶著親兵魚貫而入。
帳內歡快的氣氛隨之凍結。
見察剌這氣勢洶洶、來者不善的模樣,眾頭領心中都是“咯噔”一下,暗叫不妙。
但能在草原上混成一部頭領的,哪個不是人精?
臉上功夫早已練得爐火純青。
那絡腮胡頭領最先反應過來,臉上迅速堆起熱情洋溢的笑容,他站起身,高舉酒碗,聲音洪亮:
“哎呀!原來是察剌大人來了!快!快請入席!大人從前線勞軍歸來,辛苦了!先喝碗酒,暖暖身子,吃飽喝足,咱們再商議如何南下,揚我草原兒郎的聲威!”
其他頭領也紛紛附和,吆喝著讓座、倒酒,試圖用喧鬧掩蓋心虛。
但察剌根本不接這茬,對遞到面前的酒碗視若無睹,冷冰冰的眼神扎向這些滿臉堆笑的頭領,兇光吐露。
“南下?揚我草原聲威?”
“諸位頭領,這是準備往哪里南下?”
帳內瞬間安靜下來。
眾頭領面面相覷,臉上笑容僵硬。
那個最是圓滑的絡腮胡頭領干笑兩聲,試圖打圓場:
“大人說笑了,自然是往南…往南打那些南人啊!大人剛從南邊回來,一路風塵,想必口渴了,先喝酒,先喝酒…”
他端著酒碗上前,想塞到察剌手里。
察剌卻看都不看那酒碗,眼中厲色一閃:
“我問你…要!去!哪!里?!”
他猛地提高了音量,同時,一股的兇悍威壓爆發,籠罩了整個營帳,將絡腮胡頭領牢牢釘在原地!
后者臉上的笑容僵住,青筋暴跳,想要掙扎,卻發現周身空氣如同泥沼,連手指都難以動彈分毫,眼中終于露出駭然之色。
帳內溫度驟降。
其余頭領也感到呼吸一窒,背上寒毛倒豎。
察剌盯著被氣勢壓得臉色發白的絡腮胡,又緩緩環視其他人,聲音更冷:
“要我再問一遍嗎?”
最膽小的刀疤臉頭領承受不住這壓力,嘴唇哆嗦著,搶先開口:
“特、特使息怒!我們…我們也是為大局著想!部落物資實在艱難,兒郎們餓著肚子沒法打仗啊!我們只是想先去西邊弄點錢糧,以充軍資,絕無二心!”
“以充軍資?”察剌冷笑,“說得倒是好聽!我看你們就是想去搶劫!想避開南人的硬骨頭,去捏西邊的軟柿子!撈夠了好處,就躲回草原當縮頭烏龜!是不是?!”
被直接戳破心思,幾個頭領臉色一陣紅一陣白,卻也不敢反駁。
察剌看著他們這副模樣,心中殺意沸騰。
一縷縷綠色霧氣自他身上彌漫開來,散發出令人心悸的陰冷氣息,緩緩向幾位頭領蔓延。
頭領們臉色大變,本能地想后退或運功抵抗,卻發現那霧氣仿佛能侵蝕靈氣,所過之處,身體變得沉重僵硬,意識也傳來陣陣暈眩與刺痛。
“本使奉大可汗與大薩滿之命,督戰西域。軍令如山,豈容爾等投機取巧,保存實力,貽誤戰機?!”
“今日,要么立刻整軍,向南進攻,打出草原勇士的威風!要么…”
他頓了頓,綠色霧氣猛然一盛,幾位頭領同時悶哼一聲,感到五臟六腑都像被冰冷的手攥住,呼吸艱難。
“本使不介意用你們的人頭,和你們部落珍藏的秘藥,另選幾個更聽話的,來執掌各部兵馬!”
帳內死寂,只有粗重壓抑的喘息聲和篝火偶爾的噼啪聲。
幾位頭領面色慘白,眼中滿是不甘。
以他們幾人的實力,真要拼命和他搏一搏也不是不行。
但察剌不是一個人,背后站著的是手握“神藥”和恐怖力量的大可汗與大薩滿,反抗的代價,他們承受不起。
絡腮胡頭領最先屈服,頂著壓力,艱難地低下頭:
“特使息怒…我們…遵命便是…”
其他人也紛紛低頭,表示服從。
察剌收斂了那綠色霧氣,帳內壓力一輕。
他冷冷地看著眼前這些被迫低頭,卻難掩怨憤的頭領,心中怒意未消。
他確實很想立刻宰了這幾個陽奉陰違的蠢貨,但他也清楚,殺了他們容易,要迅速掌控其部族卻難。
頭領不止是一部領袖,還掌握部落秘法傳承,聯結人心。
他們一死,部族戰力必打折扣,甚至可能引發混亂,反而誤事。
強壓殺意,他寒聲道:“記住今日。再敢有絲毫拖延懈怠,或心懷鬼胎…休怪本使無情!即刻集結兵馬,隨本使出戰!”
幾位頭領如蒙大赦,連忙起身,踉蹌著退出大帳,整軍去了。
直到察剌帶著親軍離開,走遠了,幾位頭領才在各自親信的簇擁下聚到一旁,一個個臉色鐵青,咬牙切齒。
“呸!不過是大可汗麾下一條仗勢欺人的野狗!神氣什么!”
絡腮胡頭領狠狠啐了一口。
“就是!逼著咱們去送死!南下南下…說得輕巧!他怎么不自已去撞南人的城墻?”
胖頭領也是滿腹怨氣。
“那…明天真要去打南人的營壘?”刀疤臉頭領心有余悸地問。
幾人沉默了片刻。
“打…肯定是要打的。”絡腮胡頭領道,但…仗怎么打,還不是咱們說了算?讓兒郎們盡力攻打,但惜命些,多放箭,少沖鋒,裝裝樣子。”
“損失些老弱病殘,也好向那野狗交代。真要啃硬骨頭…哼,咱們的根基可不能賠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