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應當認得這里,”
高歡再次開口:
“這是華林秘閣。你父蕭衍曾在此處聚集七百多位當世學士,歷時九載,一同編撰《華林遍略》。也曾在此設壇講經(jīng),闡發(fā)涅槃、般若,江南才俊,趨之若鶩,一時冠蓋云集,文采風流,堪稱江左百年盛事。”
他的聲音平鋪直敘,隨意指向后面:
“這里曾藏著你蕭梁聚斂的萬卷典籍,經(jīng)史子集,佛道玄言,百家技藝,無所不包。這里,曾是你口中所謂的‘斯文’所在,是你們南朝傲視北地、自詡?cè)A夏正朔的底氣之一。”
他頓了頓,向前走了兩步,在蕭繹面前停下,微微俯身,目光如實質(zhì)般壓下來:
“你父蕭衍晚年昏聵,佞佛成癡,舍身同泰寺,耗盡國力民財,他不是個合格的君主,自該失國。”
蕭繹嘴唇抿緊,空洞的右眼窩細微地抽搐了一下。
“但是……”高歡的話鋒陡然一轉(zhuǎn):
“他終究尚有幾分明悟!知道佛在民心,不在金身泥胎的道理。更知道文脈之重,關乎國本,甚于佛骨的道理!他雖是個庸主,但尚是個好人。”
高歡直起身,不再看蕭繹,徑直轉(zhuǎn)向那些布袋:
“可你在白帝城一把大火將二十萬卷典籍付之一炬,那不是一堆任你發(fā)泄敗亡之怒的柴薪!那是江南六朝積累!是自永嘉南渡以來,多少先賢、多少士人、多少百姓,在胡騎刀鋒之下,在顛沛流離之中,用胸膛,用脊背,用全家老小的性命,一代一代護下來的文明火種!”
他大步走到一個布袋前,猛地扯開一個袋口,抓起一把里面焦黑碳化、混著污水、幾乎已成爛泥的書籍殘骸,狠狠摔在蕭繹面前的地上!
“啪!”
黑色的泥漿濺開,幾片指甲蓋大小、只能勉強看出字跡的焦脆竹片,無力地翻滾了幾下。
“這可能是蔡邕校訂的熹平石經(jīng)拓本殘頁!可能是王弼親注的周易孤篇!可能是陸機未傳世的文賦草稿!可能是你蕭家先祖蕭何當年入咸陽,別的不取,獨先搶救的秦朝律令圖籍的抄本!”
他猛地轉(zhuǎn)身,指向殿外那些面色不虞的南朝士人:
“你問問他們!他們祖輩父輩,為了保護一卷書,可以跪在胡人馬蹄前,可以把自己兒子推出去擋刀,可以一把火燒了祖宅引開追兵,只求把書塞進棺材埋進祖墳!你以為你燒的是什么?是你自己的收藏?是你蕭繹的私產(chǎn)么?!”
高歡的聲音終于高了起來:
“那是幾百年來,無數(shù)人拋灑熱血才護下來的東西,是我華夏的根脈!現(xiàn)在,你一把火將他燒了!燒得白帝城觀星亭只剩焦土!燒得瞿塘峽江水湯湯悲鳴不休!你一人之惡,竟至于此!”
蕭繹被最后一句震得踉蹌著后退了兩步,一股混合著羞憤與絕望的邪火猛地竄上頭頂:
“爾等……爾等胡虜也!竊據(jù)神器,沐猴而冠!也配……也配妄稱華夏?!也配談論文脈根骨嗎?!”
這話一出,殿門外那些沉默的南朝士人中,起了一陣輕微的騷動。
“華夏?”高歡聞言從容側(cè)過頭,重復了一遍這個詞,語氣平淡:
“以你觀之,朕非華夏么?”
蕭繹胸膛起伏,嘶聲道:
“你世居懷朔,與鮮卑婁氏相合,久染胡風!麾下戰(zhàn)將,斛律金是敕勒人,侯景是羯人,慕容紹宗是鮮卑人!你憑何自稱華夏?!”
“憑何?”高歡輕輕反問,右手卻穩(wěn)穩(wěn)按在了腰間佩刀的刀柄上。
“鏘!”
一道雪亮的寒光倏然出鞘,高歡手中大夏龍雀刀光凜冽,攝人心魄。蕭繹被那突如其來的殺氣和光芒所懾,喉頭一哽,身體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劇烈的寒顫。
高歡見狀冷笑一聲,將刀橫于身前,左手二指拂過刃身:
“此刀,名為‘大夏龍雀’。說起來,它的鑄造者赫連勃勃,乃是真正的胡虜。他取天下精鐵,召中原巧匠,鑄成此刀,銘曰‘古之利器,吳楚湛盧,大夏龍雀,名冠神都’。”
他抬起眼:
“赫連勃勃用它屠城滅族,妄圖以血火立國。你說,在赫連勃勃手中時,此刀,是胡刃否?”
蕭繹嘴唇翕動,未能出聲。
高歡手腕微轉(zhuǎn),刀刃寒光在空中劃過一道冷弧:
“后來,此刀輾轉(zhuǎn)落在朕手里,朕持此刀東破爾朱,北驅(qū)柔然,西鎮(zhèn)關隴,廓清邊塞諸胡,復立漢家威儀于北地。今日,你且再看,”
他踏前一步,刀尖雖未指向蕭繹,但那無形的鋒銳之氣已逼得蕭繹再次后退,脊背緊貼殿柱。
“它,還是不是一把胡刃?”
蕭繹臉色灰敗,獨眼死死盯著那柄名刀,一時無言以對。
“朕以為不是!”高歡聲調(diào)陡然拔高:
“你口口聲聲‘胡虜’,眼中只盯著血脈出身,盯著地域南北!何其愚昧!何其短視!”
他猛地將刀鋒轉(zhuǎn)向殿外:
“朕問你,自永嘉之亂,晉室南渡,這北方中原,是誰在堅守漢統(tǒng)?衣冠禮儀,是誰在賡續(xù)華章?是你們那些躲在建康秦淮河邊,清談玄理、服散飲酒的南朝名士,還是我北地萬千浴血沙場、卻依舊未曾忘掉祖宗文字的漢家兒郎?”
蕭繹的呼吸急促起來,下意識想要反駁,腦海中卻一片混亂。
“再看我北地!”高歡面色肅然:
“朕雖起于北鎮(zhèn),可從立國建制起,可有一點偏離漢家正道?朕在中樞設三省,地方立州郡,沿用漢律為基,損益而成麟趾格。朕詔令天下,復用漢魏衣冠,朝賀依漢家禮儀。朕大夏立國,用的是不是我漢家典章?是不是我秦漢官制?祭的是不是我昊天上帝與山川宗廟?
朕推廣儒學,立太學,聘漢人名士為師,教授五經(jīng)。朕麾下多的是漢姓高門,范陽盧氏、清河崔氏、滎陽鄭氏、太原王氏,他們可曾因朕出身北鎮(zhèn),便不認朕為華夏共主?!”
他每說一句,便向前一步:
“至于你所說的‘胡虜’斛律金,其子斛律光,朕令其習《漢書》、《孫子》,如今是能吟詩作賦的儒將!慕容紹宗,其家族更是時代仰慕華風、改漢俗已歷數(shù)代,與漢家何異?!”
高歡終于在蕭繹面前停下,兩人相距不過數(shù)尺,高大的身影完全籠罩了形容枯槁的蕭繹:
“你以為朕不知道你所謂的胡漢之分是什么嗎,不過是‘南歸南,北歸北’的狹隘之見罷了!爾等只知以長江為界,畫地自囚,將華夏正統(tǒng)狹隘等同于你蕭氏一門之偏安朝廷!你們在江南鶯歌燕舞過得倒是痛快,可你們想過大江以北的漢人么?還是說在你們眼中,他們不算是漢人!不算是人?
你以為燒了書,就能讓朕這‘胡虜’得不到?就能保住你那可憐又可笑的‘正統(tǒng)’顏面?大錯特錯!你燒毀的,只是器物!而真正的華夏,在于制度,在于禮儀,在于生生不息、兼容并包的精神!這精神,在朕的朝堂上,在朕推行的政令中,在朕治下百姓逐漸恢復的耕讀生活里!”
他再次舉起大夏龍雀,這一次,刀尖虛指蕭繹心口,冷笑道:
“若論漢統(tǒng),朕之高氏源承姜齊,乃上古華夏苗裔,你蘭陵蕭還不配在朕面前狂言什么華夏正統(tǒng)!”
說完,他不再看蕭繹,轉(zhuǎn)身面向殿外所有面色蒼白、心神激蕩的南朝士人:
“朕今日在此言明:華夏正統(tǒng)不在南,不在北,在于承繼道統(tǒng)、善待百姓、開拓進取者得之!爾等若仍自縛于南北之見,死抱著‘正統(tǒng)’枯骨不放,便與這蕭繹一般無二。若愿睜開眼,看看這北地已然重建的漢家山河,朕的朝堂,自有爾等一席之地!”
話音落下,死寂一片。
許久,才聽見“噗通”一聲。
蕭繹沿著殿柱,緩緩滑倒在地,半晌無語。
高歡看著癱軟在地的蕭繹,臉上沒有什么快意,也沒有什么憐憫。半晌,他極輕地嘆了口氣:
“此人,自絕于天,自絕于天下士民之心。朕便代天刑之吧。”
“喏!”
早已肅立在一旁的軍士轟然應命。
兩名魁梧的甲士上前,將蕭繹架到園中一個事先挖好的深坑旁。
甲士沒有任何猶豫,在坑邊稍一用力,便將蕭繹推了下去。
蕭繹仰面摔在坑底,泥水濺起,沾了他半身一臉。他像是被這一摔撞回了些許神智,獨眼圓睜,望著灰蒙蒙的天空,喃喃自語不知道說些什么。
蘇綽上前一步,神色肅穆,看不出喜怒,只抬手示意。
幾名身著素色儒衫、面色蒼白的南朝士人,抬著幾個粗麻布袋,步履沉重地走到坑邊。然后將布袋放下,解開捆扎的繩索,敞開口。
“這些沙土盡數(shù)取自白帝城觀星亭下,混了萬千典籍灰燼。”
蘇綽頓了頓,目光掃過坑底那個泥人,又掃過周圍那些神情各異的士人面孔:
“今日,以此土壓你。非為私仇,實為自孔孟以來,天下所有皓首窮經(jīng)、守護斯文的讀書人,討一個公道。也為那些本可因這些典籍而明理、而挺直脊梁的后世子孫,討一個公道。”
話音剛落,人群中,一位須發(fā)皆白、身形干瘦的老儒,顫巍巍地走了出來。
他臉上皺紋深如刀刻,眼神渾濁,卻神色狠絕。他走到一個敞開的麻袋前,徑自探入袋中,捧起滿滿一捧灰黑色的沙土。
沒有咒罵,沒有斥責。
老儒雙臂猛地向前一送!
“噗!”
第一捧混合著書灰的泥土,狠狠砸在蕭繹的臉上、胸口。
緊接著,第二袋土被另一個中年文士抬起袋底,傾瀉而下。
第三袋,第四袋……抬土、傾瀉的人,從最初的士人,慢慢擴展到一些將領,甚至有幾個沉默的北地軍士也加入了進來。
高歡負手立在原地,自始至終都沒有看向坑中。直到那傾瀉泥土的聲音漸漸稀疏,最終停止。
坑,已經(jīng)被填平了。
新土微微隆起,與周圍地面顏色迥異。
高歡再次開口:
“今日將蕭繹埋于此處,血肉化泥,滋養(yǎng)文心!從今日起,革除‘華林園’舊稱!此地,更名為崇文苑!
朕要在此,重建書閣,不,要建一座比以往任何書閣都更高、更廣、藏書更豐的天下文樞!凡我境內(nèi)子民,無論南北,無論士庶,凡心懷文墨,愿為重建文脈盡一份心力者,皆可入此苑!”
他停頓了一下,掃視全場:
“凡入此苑,能憑記憶默寫出一卷因戰(zhàn)亂、因大火而失傳的典籍者,無論默出多少字,無論是否完整,其姓名,皆將鐫刻于文閣奠基石碑之上。他們,就是這新文閣的奠基之人,與朕同列,與山河同久!”
那些原本面色灰敗的南朝士人聞聽此言猛地抬起頭,竊竊私語起來。
高歡并不理會眾人的騷動,彎腰抓起一把泥土灑向書閣:
“蘇綽。”
“臣在。”蘇綽立刻躬身。
“記下今日崇文苑默書入冊第一人——城東儒生,陳守義。他昨日憑記憶默下古注十卷,雖目不能視,而心燈長明。其名,當首刻于碑。第二人……”他目光掃過人群:
“是蕭繹,他雖罪該萬死,但坑底白紙,將鋪作書閣地基。他的名字,朕也要刻在奠基石上——罪人蕭繹,身葬文土,永為警世!”
言罷,他不再停留,轉(zhuǎn)身,玄色的衣袍拂過地面,大步離去。
陳守義“望”著高歡離去的方向,朝那片新土整理了一下衣冠,然后,極其鄭重地,長揖到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