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時初,外交部迎賓館,澄心閣外。
迎賓館坐落于天庭三十三重天中較為清靜寧和的清微天,專司接待各方使節重臣。
飛檐斗拱,云霞鋪地,雖不如通明殿肅穆逼人,亦不似凌霄寶殿巍峨壓頂,卻自有一番氣度。
當年文殊菩薩正式訪問天庭,亦是下榻于此。
蘇元站在文昌帝君身后,等候在此,目光不時掃過閣外蜿蜒而來的虹橋。
準時準點,虹橋另一端,云氣分開,兩道身影不疾不徐地踏云而來。
當先一位和尚,與一般的和尚法相莊嚴不同。
這和尚身矮面黑,一身灰色僧袍外罩著一件暗金色袈裟,最引人矚目的是他腰間竟挎著一把戒刀。
而跟在他身后半步的,是一條神駿異常,通體雪白無一絲雜毛的……大狗。
地藏菩薩目光掃過迎候眾人,單掌豎于胸前,微微一禮:
“小僧地藏,奉命而來。有勞文昌相迎。”
文昌帝君見狀,卻是哈哈一笑,上前一步:
“你這黑廝,在老夫面前還裝什么斯文模樣!收起你這套!”
地藏臉上的佛光瞬間冰消瓦解,也不板著臉,豪邁一笑,大步上前,一把攬住了文昌的胳膊:
“哈哈哈!老哥哥,萬萬年未見,你這身子骨還是這般硬朗!當真想煞愚弟也!”
文昌帝君拉著地藏頭也不回,直奔迎賓閣內。
“快快,里面請!”
蘇元在身后,越聽越不是滋味。
【什么叫“黑廝”?】
【什么又叫“想煞愚弟”?】
【又黑又矮,腰挎戒刀,牽條大狗……這就是趙公明嘴里“恣意瀟灑”、黃龍評價“素有任俠之風”、文昌帝君口中“把臂同游”的地藏菩薩?】
【這踏馬不是水滸好漢么!】
地藏擰著眉瞪著眼,撩開袈裟,邁步就往里走,剛行到門口,卻忽地止住腳步,對文昌道。
“老哥哥,這里面富麗堂皇,纖塵不染,我這畜生不通禮數,性子又野,拴在外面廊下吧,免得進去沖撞了,弄壞東西,反倒傷了感情。”
文曲星君看了一眼兩邊的天兵,臉色一板,佯怒道:
“兄弟!你這么說,是不是在打老哥哥的臉了?”
“當年哥哥道基受損,還是你傾囊相助,走遍三山五岳,訪遍名師高友助我渡過難關。”
“今日到了哥哥我這里,就是到了家一般。”
他大手一揮,對左右肅立的天兵侍衛道:
“今日地藏菩薩到了我這里,那就是到了自已家一般!都聽好了,不得阻攔!諦聽乃是菩薩隨身圣獸,更不可輕慢!”
“跟哥哥來,放心往里進!你這寶貝狗兒,靈性著呢,還能真拆了哥哥的房子不成?”
一旁侍立的劉耀青見狀,眼神微動,悄悄湊近蘇元,似想請示。
蘇元卻幾不可察地擺擺手,示意他稍安毋躁,靜觀其變。
一方面,他相信文昌帝君的手段,這老倌看似瀟灑不羈,好吟風弄月,但一生唯謹慎,大事不糊涂。
另一方面,自已確實安排了天兵打算隔離諦聽,但這本就是“有心算無心”的盤外招,能成功固然好,不成功也在意料之中,靠真本事在談判桌上較量便是。
但地藏這看似粗豪不羈、實則敏銳的一嘴。
反客為主,既全了禮數,又搶了先手,還顯得自已坦蕩,倒讓蘇元心中對其評價不由得又高了一層。
文昌拉著地藏,二人顯然舊誼頗深,邊走邊談,說起些陳年趣事,不時爆發出一陣爽朗大笑,聲震閣樓。
蘇元背在身后的手,悄悄做了個手勢。
早已安排在附近的仙民日報、半年談、三界快訊等官媒記者紛紛從各處涌出,手持留影玉符、錄音法器等“長槍短炮”,對著豪邁大笑的地藏菩薩就是一頓猛拍。
一時間靈光閃爍,問題也七嘴八舌地拋了過來。
“地藏菩薩!請問您此次提前來訪,是否意味著佛界對談判十分急切?”
“菩薩!聽聞您常年坐鎮幽冥,此次突然從地獄歸來,代表佛界出使,是否與靈山近日政局變動有關?”
“請問您孤身前來,連副使文書都不帶,是對自身能力極度自信,還是佛界無人可用?”
“刀兵不祥,您身為佛門菩薩,腰挎戒刀是何用意?是個人習慣,還是預示此次談判將異常艱難,乃至有兵戎相見的可能?”
“您對第一次談判取得突破性進展有信心嗎?能否具體談談?”
……
地藏菩薩被嚇了一跳,面皮微紅,支支吾吾說不出來個整話。
手更是下意識便摸向了腰間的戒刀刀柄。
蘇元見狀,心中就有了底。
這兩次試探,結合之前掌握的情報來看。
地藏交游廣闊,閱人無數,觀察入微,反應也快,不愧為二圣弟子,江湖經驗沒得說。
但許是一直遠離政壇的緣故,面對媒體卻如此失態,在政治表現上比較青澀,或者說是生疏。
這就好辦了,雖然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有人的地方,就有政治。
但江湖和政治,畢竟是兩回事。
二圣也不知道是怎么教育的弟子,是不是還當宗門真傳培養呢?
時代變了,大人!
現在是要把政治覺悟放在第一位了!
蘇元趁機對文昌帝君遞過去一個眼色,文昌帝君立馬會意,立馬讓兩邊的天官將地藏送入會議室內。
自已則對著媒體團連連擺手,提高聲音:
“好了好了!諸位仙媒界的道友,辛苦了辛苦了!”
“地藏菩薩遠道而來,風塵仆仆,稍事休息后,便要開始正式會談,采訪環節后續會統一安排!”
“老夫知道你們盡職盡責!來來來,都跟老夫到旁邊的偏廳稍坐,喝杯仙茶潤潤喉!”
“我正好也有些關于此次會談不成熟的看法,可以與諸位道友先行交流探討一番!”
眾仙媒頓時被吸引,眼看堵著正主也問不出什么,能采訪到主持接待工作的文昌帝君也是大新聞,便轟然應諾,跟著文昌帝君浩浩蕩蕩轉向了旁邊的偏廳。
蘇元則整了整衣冠,獨自一人進入了會議室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