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元在一旁將兩人的對話聽在耳中,差點要跳起來叫好!
這黃龍真人,哪里是什么憨厚老實的受氣包,分明是個深藏不露的妙人啊!
看似言語木訥樸實,甚至帶著幾分愁苦和落魄,實則內秀于心,機鋒暗藏!
他仔細回味著黃龍真人方才那三句話!僅僅三句話!
第一句,點明自已如今在天庭扛著闡教僅存的旗幟,處境艱難卻仍在堅守;
第二句回憶往昔昆侖情分,暗指當年慈航道人身為師弟卻未能庇護師兄,有虧欠之意;
第三句直接點出自已與西海龍族的親戚關系,將立場擺明。
這簡直就是一記漂亮的回馬槍,直接反將了觀音菩薩一軍!
潛臺詞再明白不過:
【師弟,師兄我如今在天庭舉步維艱,卻仍舊不忘闡教門庭。】
【你不念舊日同門之誼,不幫襯我也就罷了,畢竟人各有志。】
【但若是再對我這僅有的勢力龍族開刀,是不是有點太不仗義,太不顧及我們當年玉虛宮一同聽講的情分了?】
蘇元眼睛漸漸瞇起,心中對這位看似落魄的黃龍真人刮目相看。
比起自已平日里那些靠著利益捆綁的蠅營狗茍,黃龍真人這番看似不著痕跡的算計,顯然更為深刻,更貼近人心,直指人情感中最柔軟的軟肋。
自已多以利動人,遠不如以情動人,以義縛人來的有效。
大音希聲,大象無形。
高,實在是高。
這黃龍,絕對是被嚴重低估了!其智慧深沉,絕不亞于那些聲名顯赫之輩!
他現在算是明白了,怪不得這黃龍真人要出身沒出身,要根骨沒根骨,要法寶沒法寶。當年卻一樣能混進元始天尊門下,位列十二金仙,甚至在慘烈無比的封神大戰后,都能不上封神榜,不用來天庭任職。
這位大羅根骨資質或許不行,但這份觀察力和情商,簡直是高到了一種境界。
這簡直就是他蘇元的榜樣啊!
蘇元越想越覺得,黃龍真人從現身到現在,看似隨意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帶著幾分愁苦的憨厚笑容,甚至那略顯拘謹的動作,都蘊含著深意,如同高手布局,落子無聲。
他只覺心癢難耐,抓耳撓腮,簡直是孫悟空進了蟠桃園,恨不得放下西海之事,立刻回到自已的值房,將方才的對話一字不差地記錄下來,仔細復盤推敲,認真研學一番。
吾道不孤!
真想和這個黃龍真人好好暢聊一個晚自習!
果然,觀音菩薩聽聞黃龍真人之言后,面色接連變化了數次,顯然內心在天人交戰。
一邊是關乎佛界氣運、世尊歸來的大計,一邊是舊日同門師兄的哀求。
她數次張口,最終,那句“天道注定,大勢所趨,豈容私情更改”的冰冷話語,終究是沒能再次說出口。
她只是瞪了黃龍真人一眼,恨鐵不成鋼地斥道:
“一伙大劫死剩下的濕生卵化、披鱗帶甲之輩,你都當個寶貝似的供起來!我們闡教的臉面,真是讓你給丟盡了!”
說罷,觀音菩薩身形一轉,腳下慶云托舉,便頭也不回地飄然而去。
望著觀音離去的身影,黃龍真人臉上那憨厚漸漸褪去,他收回視線,低聲喃喃:
“師弟,闡教的臉,早在你們一個個棄道入釋的時候,就已經被丟盡了,又何須我來丟……”
他轉過頭,目光落在還在發愣的蘇元身上,意味深長:
“蘇元小友,看來我這位舊日師弟,很信任你啊,他把佛界派來的大鵬都隨手壓在海底,卻單單把你留在身邊,連我們師兄弟之間的談話,都毫不避諱你。”
“你該不會是慈航早早安插在天庭的暗子吧?”
蘇元心頭一緊,這黃龍怎么這么敏銳,自已該如何解釋才能脫身?
就在這時,原本已駕云離去的觀音菩薩,竟去而復返!
一道柔和的佛光閃過,她一把抓走尚在疑惑的黃龍真人,同時將一枚溫潤的玉符擲向蘇元。
“我與我師兄多年未見,自有不少體已話要敘敘舊,便不在此久留了。”
“小蘇,西海之事,你要好生想個兩全其美的辦法,既要順天應人,也莫要傷了我這師兄的一片赤誠之心。事情辦妥之后,以此玉符給我發個消息即可。”
蘇元連忙躬身,雙手接住玉符,點頭稱是。
觀音攜黃龍離去后,過了好一會兒,下方海面才再次轟然分開,西海龍王敖閏戰戰兢兢地翻波踏浪而出。
龍王敖閏快步走到蘇元面前,看著空蕩蕩的云端,又望了望觀音與黃龍消失的方向:
“蘇司長,方才那位黃龍道長,他……”
蘇元臉上立刻切換成職業化的溫和微笑:
“龍王不必擔心。黃龍真人與觀音菩薩乃是故交,久別重逢,自有不少私密話要談,已經一同離去了。”
他頓了頓,迎著龍王瞬間變得絕望的眼神,慢條斯理地晃了晃手中那枚觀音留下的玉符:
“臨行之前,觀音菩薩和黃龍真人,已將此番西海之事的相關事宜,全權授予本官處置。”
他臉上的笑容愈發和煦:
“所以,現在我們可以坐下來,好好地、深入地、開誠布公地談一談,關于三太子殿下的前程了”
西海龍王敖閏聞言,臉上最后一絲血色也褪去了。
黃龍真人據傳好歹還算是個念舊情的老實人,有黃龍在場,說不定還能幫著轉圜幾句。
可現在,只剩下蘇元這個吃人不吐骨頭的笑面虎……除了認宰,還能有什么辦法?
西海龍王絕望地閉上了雙眼,喉頭滾動:
“大人,作價三百億靈石靈寶、靈材,或者靈物您任選,西海龍宮今天就能給您湊齊,只求放過烈兒。”
蘇元嘴咧開了,拉著老龍王坐在云端。
“龍王啊,您看,事情都到這個地步了,您怎么還認為,這只是一點靈石就能解決的事情呢?”
他伸手指向遠方的海平面,語氣悠然:
“您看那邊。”
順著蘇元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見海天交際之處,率先出現的是一面面迎風招展、氣勢洶洶的玄黑色大纛!
大纛之上,沒有任何花哨的紋飾,只有兩個血淋淋的上古妖文。
“覆海!”
緊接著,破浪之聲由遠及近,如同悶雷滾動!
數百艘造型猙獰,周身符文密布的改造版無定飛舟,如同嗜血的鯊群,從海面之下劈波斬浪而來,旌旗蔽空,妖氣沖天。
正是雄踞北俱蘆洲,令各方勢力都頭疼不已的“覆海艦隊”!
它們就這么靜靜地停泊在遠海,沒有繼續前進,也沒有發出任何挑釁的訊號,但是敖閏的身體已經不由自主顫抖起來。
他終于明白,蘇元所謂的談一談,已經不是簡單的敲詐勒索,而是兵臨城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