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白金星聞言一陣訝然。
連一旁的紫微帝君都停下手中的推演,忍不住微微側目,重新打量了蘇元一眼。
行測僅得五十八分,總分卻高達一百五十八。
那便意味著,此子的《天庭政務綜合申論》一科,竟是考了罕見的滿分?
申論之難,天庭仙官,尤其是他們這些文官,可謂皆知。
前頭那些題目,考察對復雜仙務文牘的概括提煉、綜合分析之能,已需心思極度縝密,邏輯條理清晰。
而那最后一道動輒需引用七八個紛繁材料、撰寫數千言的“大作文”,更是考察一個人對材料整體脈絡的梳理、政策理論水平、對時勢大局的把握,乃至組織文字、闡發論述功底的全面檢驗。
尋常仙官,能緊扣材料,規規矩矩寫完,結構完整,語言通順,得個六十分已屬不易。
若是再進一步,平日里多留心天庭邸報,熟知陛下近期的講話精神,能恰當地引用幾句圣人經典或陛下語錄,融合一些對當下政務的淺見,拿個七十分左右,便足以在考評中不拖后腿,甚至小有優勢。
但是若想拿滿分……
紫微帝君與太白金星不禁又多看了垂手而立的蘇元兩眼,目光中驚疑不定:
難道這小子,真是深藏不露、千年一見的政務奇才?
恰在眾人心思各異之際。
殿內那浩瀚無匹的圣人道韻與漫天顯化的推演異象,如同潮水般緩緩退去。
東來紫氣隱入虛空,生生滅滅的青蓮化作光點,橫貫殿宇的時光長河虛影淡去,諸般震撼人心的法寶、慶云光華亦逐一內斂,復歸平靜。
漫天異象消散,元始天尊、通天教主、玉帝、王母,紛紛收斂氣息,重歸座次。
太清圣人那魁梧的身影也漸漸淡去,也不知是功成身退真走了,還是又習慣性地藏匿了身形,躲在暗處偷窺。
方才那天機流轉過于迅疾,下方觀瞧的紫微、太白等人,雖竭力捕捉,所得也不過是只鱗片爪,遠不及親身參與推演的五位至尊知曉得清晰透徹。
但見御座之上,玉帝雖神色如常,目光卻比先前沉凝了幾分;
身旁的王母娘娘,更是面覆寒霜,唇角微抿,顯然心情不佳。
眾人心下便是一凜,看來這番合力推演的結果,怕是未盡如人意。
果然,王母娘娘率先開口:
“適才借圣人之力,窺得天機一隅。那應劫之人需得擾亂蟠桃盛會,盜取九千年蟠桃與兜率宮金丹,更要在天庭痛痛快快地‘鬧’上一場,造足聲勢,方能劫運加身,順勢下界。”
她深吸一口氣,仿佛壓下心頭翻騰的怒意,咬牙道:
“看來,你們兩個,對本宮苦心籌備的蟠桃盛宴,意見不是一般的大啊!”
“嗯?”
這聲“嗯?”語調微揚,寒意森森。
言下之意,無論誰去干這些事,都等于把天庭,尤其是她執掌的瑤池與盛會,放在火上烤,讓她顏面掃地!
她微微側身,對玉帝輕聲道:
“陛下,情況有變,依臣之見,要不……還是讓悟空下去應劫吧。他畢竟有過前例,鬧將起來,三界也算有個心理準備。”
“議論起來,總歸是‘那猢猻老毛病又犯了’,尚在情理預料之中,對三界也算有個說得過去的交代。”
“若只是一個區區金仙修為的蘇元,就能攪亂蟠桃盛會,盜走蟠桃金丹,還將天宮鬧得不可開交……那我瑤池豈不成了三界笑柄?”
她這話說得直白,核心就一點:
孫悟空鬧過一回了,大家習慣了,丟一次臉和丟兩次臉區別不大。
但讓蘇元這么一個“資歷淺薄”的金仙鬧成功,那瑤池和她王母的臉,可就丟大了,這代價她不愿承受。
一直沉默的太白金星此刻卻踏前一步,拱手道:
“娘娘,臣倒以為,蘇元或更為合適。”
見王母冷眼看來,他卻是從另一個角度切入:
“娘娘,老臣以為,恰恰是悟空已有前科,此番才更不宜再由他‘鬧天宮’。”
“悟空當年反下天庭,乃是桀驁不馴,不識天恩。”
“但是后經招撫,陛下委以重任,齊天大圣之名享譽三界,已成我天庭招安納叛、教化妖仙的一塊金字招牌。”
“倘若他二次反出天庭,再鬧天宮,那我天庭當初的招撫成了兒戲?陛下天恩不就成了笑話?”
“此例一開,威信何存?日后又該如何統御四方,管理那桀驁不馴的萬千妖王?為長遠計,還望陛下與娘娘三思。”
太白金星立場也很明確:
孫悟空是他當年力主招安的“政績工程”,是他文官生涯中一抹亮色,這面旗幟絕不能倒,
否則就是打他自己的臉,否定他當年的政策,只不過婉轉了一點,用了天庭的名聲。
潛臺詞便是:怎么,你瑤池的名聲就是名聲,天庭的名聲就不是名聲?
王母與太白的爭論,顯然已脫離了純粹的戰略考量,更多是從自身立場與利益出發。
而蘇元在一旁靜靜地聽著,卻是漸漸咂摸出些其他味道來。
天庭與佛界,在應對此次大劫的策略上,似乎走上了兩條不同的道路。
天庭這邊,上有三清圣人坐鎮,下有玉帝王母這種頂尖準圣執掌大局,底蘊深厚。
故而可以耗心力聯手推演天機,更相信天命,試圖遵循那冥冥中的定數,從上而下去安排應劫之人與事,在規則框架內尋找最優解。
而佛界那邊只有兩位圣人,先天就弱了三分,再加上文殊和觀音都是極為務實之人,干脆放棄了推演天機,直接從佛界現實利益與戰略出發。
甭管天機定了誰,只要想法子把“蘇元”這個對佛界有利的變量塞進去應劫就行,這是從下而上的“運作”。
兩條路徑,孰優孰劣,眼下難有定論。
但在蘇元看來,這方世界,頂尖戰力仍舊是絕對的威懾與基石,他內心更傾向于天庭這種握有強大力量后、試圖把握乃至順應“大勢”的做法,更顯正統與底氣。
這時,一直沉吟未語的玉帝,將目光投向了紫微帝君:
“紫微,你總領政務,協理陰陽,對此有何見解?不妨說說。”
紫微帝君眉頭緊鎖,沉吟良久,方才緩緩開口:
“陛下,此確為兩難之境,猶如刀劍加于頸,左右皆傷。”
“若仍由大圣應劫,鬧出第二次反出天庭的動靜,固然合乎其以往行徑,外界或不覺突兀。
但我天庭招撫之策的威信,難免受損,懷柔失效。長此以往,非善政也。”
他話鋒一轉:
“若改由蘇元應劫,以其金仙修為,若能真個攪亂蟠桃盛會,大鬧天宮。則我天庭守衛之力、天威之重,必遭三界質疑!此法,恐傷根本,動搖秩序,更為不妥。”
他抬起頭,面露難色,試探著問道:
“依臣愚見……是否存有那折中之法?或能稍緩此局?”
蘇元在底下聽著,心里差點沒忍住翻個白眼。
【得,這位大佬更是修煉到家的太極高手。】
【這不就是把王母娘娘和恩師太白金星的觀點,用更文雅、更四平八穩的官話重新包裝、并列陳述了一遍么?】
【核心意思就一個:俺老紫也覺得難辦,陛下您圣心獨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