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航的漁船比來時沉穩了許多，船頭被壓得低低的，破開水面時發出更加沉悶的轟鳴。
徐洪斌掌著舵，目光時不時瞥向船艙里那堆成小山的烏賊，臉上的疲憊被一種難以抑制的喜悅所取代。
他看著在船尾借著月光分揀漁獲的兒子，渾身上下，臉上手上，全是一塊塊干涸的黑色墨跡，像個剛從煤窯里爬出來的工人。
徐洪斌自己也沒好到哪里去。
“留下幾條嘗嘗鮮就行了，剩下的都拿去賣錢。”
徐洪斌開口說道，聲音因為長時間的勞作而有些沙啞。
“這么多東西，自家哪里吃得完，放久了就不新鮮了。”
徐秋手上的動作沒停，嘴上應著。
“知道了，爸。”
他心里卻有自己的盤算。
這些烏賊曬成干，能存放很久，是難得的美味。
海參和鮑魚更是大補的東西，得留給于晴和奶奶補身子。
那只小青龍，更是要給媳婦好好燉個湯。
他將個頭最大，品相最好的烏賊挑出來，單獨放在一個麻袋里，這些是準備賣給阿財的。
剩下的，他則在心里默默分成了好幾份。
父母留一些，大哥二哥家送一些，剩下的自家曬干。
當漁船的輪廓出現在碼頭時，岸上一個焦急等待的身影立刻迎了上來。
船還沒完全靠岸，李淑梅的聲音就傳了過來。
“你們爺倆是掉海里了嗎？怎么現在才回來！”
等船停穩，她看清了從船上跳下來的父子倆的模樣，整個人都嚇了一跳。
“我的老天爺，你們這是怎么了？臉上怎么跟抹了鍋底灰一樣！”
她沖上來，抓著徐秋的胳膊，上下打量著，生怕他受了什么傷。
徐洪斌把纜繩系好，一臉的疲憊和興奮。
“別大驚小怪的，是烏賊的墨。”
“烏賊？”
李淑梅愣了一下，隨即目光越過他們，看到了船艙里那幾乎要滿出來的麻袋。
那濃重的海腥味和烏賊特有的氣味撲面而來。
她的眼睛瞬間就瞪圓了，嘴巴張得能塞下一個雞蛋。
她快步走到船邊，探頭往里一看，整個人都呆住了。
“這……這么多？”
李淑梅的聲音都在發顫。
徐秋笑著把一網兜沉甸甸的海參鮑魚，還有那只揮舞著長長觸須的小青龍提了下來。
“媽，今晚運氣好，碰上烏賊汛了。”
李淑梅的目光從那些麻袋上移開，落到那一兜子珍貴海產上，倒吸了一口涼氣。
她猛地一拍大腿，臉上滿是震驚和懊悔。
“哎呀！你們怎么不早說！我要不是得在家看著小晴，我跟你們一起去撿啊！”
她圍著那堆漁獲轉了兩圈，嘴里嘖嘖稱奇，隨即又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神變得雪亮。
“快，咱們得多砍些松樹枝，綁成一捆捆的沉到海里去。烏賊喜歡在那種地方產卵，到時候咱們一提溜就是一串！”
此刻，夜色已深，碼頭上的幾個收購點都已大門緊閉。
只有阿財的那個攤位，亮著一盞昏黃的燈。
阿財正打著哈欠，看到徐秋的身影，立刻來了精神。
他早就習慣了徐秋總能給他帶來驚喜。
“阿秋，今天又有什么好貨？”
當徐秋和徐洪斌把一袋袋的烏賊，還有那些海參鮑魚龍蝦都搬下來的時候，阿財的哈欠瞬間就憋了回去。
他看著那堆成小山一樣的烏賊，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我的乖乖，阿秋，你這是把烏賊窩給端了？”
他驚嘆著，圍著那堆貨轉了好幾圈，臉上的表情從驚訝變成了狂喜。
“你這運氣，真是沒誰了！”
他跟徐秋閑聊了幾句，便開始手腳麻利地稱重算錢。
徐秋回到家時，天已經徹底黑了。
李淑梅沒舍得睡，正精神抖擻地在院子里處理烏賊。
她已經燒了一大鍋熱水，將幾只肥碩的烏賊扔進去焯燙，準備做一鍋香噴噴的鹵烏賊。
濃郁的鮮香味混著醬料的香氣，很快就從院子里飄了出去。
香味像是有腳的鉤子，沒一會兒就把隔壁院子里的幾個小饞貓都勾了過來。
大哥二哥家的幾個孩子，還有于偉兩兄弟，全都扒在院門口，眼巴巴地朝里望著，一個勁地吸著鼻子，喉嚨里發出吞咽口水的聲音。
于偉的膽子最大，他看著鍋里翻滾的烏賊，眼睛都直了。
他湊到正在院子里幫忙清洗烏賊的徐秋身邊，滿臉都是崇拜。
“小姑父，你太厲害了！”
他看著徐秋，眼神里閃著光。
“小姑父，等我長大了，我也跟你出海，我給你做工，不要錢！”
徐秋聞言，停下了手里的活，轉過身看著他，臉上的笑容收了起來。
“胡說八道什么。”
他板起臉，語氣嚴肅。
“你現在最重要的事就是好好讀書，出海是多危險的事，你一個小孩子家家的懂什么。”
于偉被他訓得縮了縮脖子，有些委屈地低下頭。
徐秋看著他那副模樣，心里又有些不忍，語氣緩和下來。
他伸手揉了揉于偉的腦袋。
“想跟著我玩可以，出海不行，你年紀太小了。”
他話鋒一轉，臉上露出一絲神秘的笑容。
“明天我帶你們上山去，保管比出海還好玩。”
“上山？”
于偉撇了撇嘴，興趣缺缺。
他在老家的時候，山都快跑遍了，砍柴，挖野菜，實在想不出有什么好玩的。
徐秋看著他那不以為然的表情，故意壓低了聲音，湊到他耳邊。6
“你以為是普通的上山？我帶你們去的地方，有甜得像蜜一樣的野果，有能筑巢的漂亮鳥兒，還有藏在樹洞里的秘密基地。”
他的描述充滿了誘惑力，于偉的眼睛慢慢亮了起來。
雖然他家那邊也有山，可從來沒聽過有什么秘密基地。
其他幾個湊過來偷聽的孩子，也全都露出了向往的神情。
“真的嗎？小叔？”
“小姑父，真的有秘密基地嗎？”
看著那一雙雙充滿期待的眼睛，徐秋笑著點了點頭。
“當然是真的。”
“不過，得聽話的孩子才能去。”
一群孩子立刻挺直了腰板，異口同聲地保證。
“我們一定聽話！”
鍋里鹵烏賊的香氣越來越濃，李淑梅掀開鍋蓋，用筷子夾起一塊，吹了吹，遞到了徐秋嘴邊。
“嘗嘗，看味道怎么樣。”
徐秋咬了一口，烏賊肉質緊實彈牙，鹵汁的味道完全滲透了進去，咸香中帶著一絲回甘，鮮美無比。
他沖著母親豎起了大拇指。
“好吃！”
李淑梅的臉上露出了滿意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