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點,天光微亮
耀眼娛樂的練習生大樓內
蘇微微躺在屬于自已的單人宿舍床上,盯著天花板上簡約的燈帶,毫無睡意。
她已經訓練了快一個月了,陌生感并未消退,反而因為周遭若有若無的審視和孤立,變得更加尖銳。
走廊外傳來細碎的腳步聲和壓低的交談聲,是其他練習生結伴去公共練習室早功了。
沒有人來叫她。
她深吸一口氣,坐起身,赤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
鏡子里的人,眼底帶著淡淡的青黑,即便用最昂貴的眼霜也無法完全掩蓋。
這樣的日子到底什么時候才能結束,前幾天還信誓旦旦會努力走下去,而現在她又開始打退堂鼓了。
因為她早上真的起不來。
她當初到底為什么非要和陳致浩賭這一口氣啊,而且她當時明明說了是想當演員。
結果天天訓練唱歌跳舞算怎么回事,不應該給她安排幾個女主當當嗎。
蘇微微憤恨的瞪著鏡子里的自已,怨氣橫生。
上午九點,最大的公共練習室內,汗水與消毒水的氣味混合在一起。
巨大的落地鏡前,幾十個年輕女孩跟著節奏強烈的音樂,重復著整齊劃一,力道十足的動作。
蘇微微站在靠后的位置,努力跟上節奏。
她學習的是一支新編舞,其中一個連續的快速旋轉接滑跪的動作,她練了整整一個早上,依舊不得要領。
不是重心不穩差點摔倒,就是旋轉圈數不夠,與前面隊員的行云流水形成了慘烈對比。
“嘖。”
一聲清晰的咂嘴聲從旁邊傳來,聲音不大,但在音樂間歇的剎那,格外刺耳。
蘇五位翻了個白眼,不用回頭,她也知道聲音的來源,李薇,這批練習生里資歷最老,實力也最強的幾個之一,也是對她敵意最明顯的人。
她轉身沖對方豎了個中指,自從生日宴會上她開口罵了蘇晚晴后她好像打通了任督二脈,做沒素質的人,才能享受人生。
音樂再次響起,蘇微微強迫自已集中精神,再次嘗試那個旋轉。
一圈,兩圈……糟糕,重心又偏了!她踉蹌著試圖穩住身體,手臂在空中慌亂地劃了一下,才勉強沒有摔倒。
額角的汗珠順著臉頰滑落,滴在地板上,瞬間洇開一小片深色。
“噗——”這次是毫不掩飾的笑聲。
李薇和身邊兩個關系好的練習生王璐、趙雪停了下來,抱著手臂,好整以暇地看著她。
“我說,大小姐,”李薇開口,聲音帶著甜膩的嘲諷,眼神卻像刀子,“您這跳的是……現代抽象派舞蹈?我們這舞好像沒這個設計吧?”
王璐立刻接話,模仿著蘇微微剛才差點摔倒的樣子,夸張地晃了晃:“哎喲,可不是嘛,這叫接地氣,跟我們這些凡人同步一下。”
“薇姐,人家是來體驗生活的,你要求別那么高嘛。”趙雪看似打圓場,實則火上澆油,“說不定人家以后不走女團路線,改行當喜劇演員了呢?”
周圍幾個正在練習的女孩也忍不住偷偷笑了起來,看向蘇微微的目光充滿了戲謔和一種微妙的優越感。
她們大多是從成千上萬的競爭者中,經過層層殘酷選拔才進入耀眼娛樂的,每天過著集體宿舍、嚴格管控飲食、近乎軍事化訓練的生活。
蘇微微一個什么都不會的空降兵憑什么能得到老師的特殊指導,最重要的是憑什么能分到一間單人宿舍!
蘇微微的臉瞬間漲得通紅,血液仿佛都沖到了頭頂。
她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陷進柔軟的掌心,帶來細微的刺痛,才勉強壓制住那股想要沖上去理論的沖動。
她告訴自已,不能失態,要冷靜。
冷靜個毛……
她剛想沖上去暴揍一頓這群人。
一個身影有些遲疑地,從練習室的角落挪到了蘇微微身邊。
是林盼兒。
她穿著洗得有些發白的灰色訓練服,身材瘦削,低著頭,聲音很小,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堅持:
“她……她剛來,還不熟悉動作……多練習幾遍就好了。”這話是對著李薇她們說的,但林盼兒的目光卻始終落在自已腳前的地板上,不敢與任何人對視。
練習室內瞬間安靜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這個平時沉默得像塊背景板的女孩身上。
李薇像是聽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話,上下打量著林盼兒,語氣里的譏誚更濃了:“林盼兒?今天太陽打西邊出來了?你自已那點破事都沒整明白,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了,還有空在這兒當護花使者?”
王璐立刻幫腔,矛頭直指兩人:“怎么,看人家是大小姐,想攀高枝了?也不看看自已什么德行!”
趙雪抱著臂,冷笑一聲,話語如同淬了毒的針,精準地刺向兩人最在意的地方:“一個不知道哪個山溝溝里出來的土包子,一個靠家里關系塞進來的空降兵,還真是……臭味相投,物以類聚!”
“土包子”三個字像一把尖刀,狠狠捅進了林盼兒心里。
她的身體幾不可查地顫抖了一下,頭垂得更低了,露出的后頸脆弱而蒼白。
“你說誰是土包子?!你說誰是靠關系的?!”蘇微微猛地抬起頭,眼眶赤紅,像一頭被激怒的小獅子,幾步沖到了李薇面前,幾乎是指著她的鼻子,“你再說一遍試試!”
李薇被她的氣勢懾了一下,但隨即被更強烈的惱怒取代。
她李薇在這里辛苦熬了兩年,憑什么被一個剛來一無是處的人指著鼻子罵?
“就說你了!怎么著?蘇微微,你以為這里是你家啊?人人都要捧著你?”李薇不甘示弱地往前一步,胸口幾乎要撞上蘇微微。
“我殺了你!!”所有的教養和理智在那一刻徹底崩斷,蘇微微腦子里嗡的一聲,積壓了數日的委屈、憤怒、孤立無援的痛苦,全都化為了這一推!
她用了十足的力氣。
李薇“啊”地尖叫一聲,完全沒料到蘇微微真的敢動手,腳下高跟鞋一崴,整個人不受控制地向后踉蹌,“噗通”一聲,結結實實地摔在了硬邦邦的木地板上,手肘磕在地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時間仿佛靜止了一秒。
“薇姐!”
“蘇微微你敢動手?!”
王璐和趙雪驚呼著上前去扶李薇。
場面瞬間失控。
李薇被扶起來,疼得齜牙咧嘴,怒火攻心,尖叫著就朝蘇微微撲了過去:“我跟你拼了!”
王璐和趙雪見狀,也毫不猶豫地加入了戰局,目標明確 -蘇微微。
扯頭發,抓胳膊,掐擰……女孩們打架毫無章法,卻狠勁十足。
練習室里驚呼聲、尖叫聲、咒罵聲響成一片。
其他練習生要么嚇得躲到一邊,要么冷眼旁觀,沒有人上前勸阻。
林盼兒看著被三人圍住的蘇微微,臉上挨了幾下,頭發被扯亂,樣子狼狽不堪,她急得不行。
“別打了!快住手!”她試圖沖進去拉開扭打在一起的幾人,想把蘇微微護在身后。
“滾開!林盼兒你算老幾!”殺紅眼的王璐反手就用力推了她一把。
林盼兒瘦弱,被這么一推,腳下不穩,驚呼一聲向后倒去,肩膀重重撞在冰冷的鏡墻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臉頰也在混亂中被不知道誰的指甲劃到,留下一道火辣辣的紅痕。
“都在干什么!給我住手!!”
一聲嚴厲的、帶著不容置疑威嚴的冷喝,如同驚雷般在混亂的練習室里炸響。
所有人動作瞬間僵住。
經紀人李蓉不知何時站在了門口,臉色鐵青,目光如同冰錐,逐一掃過扭打在一起的幾人,最后落在撞在鏡墻上,捂著臉頰,眼眶泛紅的林盼兒身上。
練習室內死一般的寂靜,只剩下女孩們急促的喘息聲和壓抑的抽泣聲。
李薇、王璐、趙雪、蘇微微,四個人都頭發散亂,訓練服被扯得歪斜,臉上身上或多或少都帶了點痕跡,形容狼狽。
而林盼兒,則像一只受驚的小鹿,靠在鏡邊,弱小,無助。
李蓉踩著高跟鞋,一步一步走進來,鞋跟敲擊地面的聲音,在寂靜中格外清晰,每一下都敲在每個人的心上。
“很好。”李蓉的聲音冷得沒有一絲溫度,“精力很旺盛嘛。把打架的勁頭用在訓練上,何愁不能出道?”
她的目光如同手術刀,刮過每一張惶惑或不服氣的臉。
“所有參與打架的人——”她頓了頓,聲音斬釘截鐵,“李薇,王璐,趙雪,蘇微微,還有你,林盼兒。”
林盼兒猛地抬起頭,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和委屈,她只是想拉架……
“今晚,加練到凌晨兩點。訓練量翻倍。”李蓉無視她的眼神,繼續宣判,“并且,扣除本月全部績效補貼!再有下次,直接給我卷鋪蓋走人!耀眼娛樂,不缺會打架的練習生!”
冰冷的處罰如同寒冬臘月的一盆冰水,將所有人澆了個透心涼。
加練到兩點,扣除全部補貼……這對于依靠補貼生活的練習生來說,無疑是沉重的打擊。
李薇等人憤憤不平地瞪著蘇微微,眼神像是要把她生吞活剝。
蘇微微挑釁的給她豎起了一個大拇指,然后180度反轉拇指向下。
李薇被氣得不輕,卻礙于經紀人在不敢發作!
林盼兒低下頭,淚水終于無聲地滑落,不是因為處罰,而是因為那種無法言說的委屈和絕望。
凌晨一點五十分,空曠的公共練習室只剩下五道疲憊不堪的身影。
懲罰性的高強度訓練幾乎榨干了她們最后一絲力氣。
音樂早已停止,只有沉重的喘息聲在寂靜的空間里回蕩。
李薇、王璐、趙雪互相攙扶著,看也沒看蘇微微和林盼兒一眼,踉蹌著離開了練習室,留下一個充滿怨懟的背影。
蘇微微靠著冰冷的鏡墻,身體順著光滑的鏡面緩緩滑坐在地上。
汗水浸濕了她的頭發,黏在額角和臉頰,訓練服也濕透了,緊緊貼在身上,很不舒服。
手肘和膝蓋在剛才的扭打和隨后的加練中磕青了好幾處,此刻才后知后覺地泛起疼痛。但她此刻感覺不到的疼痛,只有一種深入骨髓的疲憊和……難以言喻的孤獨。
她從未如此狼狽,也從未如此清晰地認識到,離開了蘇家,離開了陳致浩的她什么都不是。
就在這時,一瓶擰開了瓶蓋的礦泉水,遞到了她眼前。
蘇微微愣了一下,抬起頭。
是林盼兒。
她也同樣疲憊,臉頰上的紅痕在燈光下更加明顯,瘦小的身體仿佛隨時會散架。
她看著蘇微微,眼神里沒有了平時的怯懦,反而有一種同病相憐的平靜。
“喝點水吧。”林盼兒的聲音依舊很小,帶著沙啞。
蘇微微看著她臉上的傷,心里猛地一抽,那股強烈的愧疚感再次涌了上來。
她接過水瓶,冰涼的液體滑過干渴的喉嚨,稍微緩解了身體的燥熱。
“對不起……”蘇微微的聲音低低的,帶著真誠的歉意,“真的……連累你了。還有……謝謝。”謝謝你在所有人都孤立我的時候,站出來為我說話。
林盼兒搖搖頭,在她身邊坐下,抱著自已的膝蓋,把下巴擱在膝蓋上,目光沒有焦點地望著前方巨大的鏡子,里面映出兩個同樣狼狽的女孩身影。
“沒事。”她輕輕地說,語氣依舊平淡,卻帶著一種認命的蒼涼,“她們……以前也經常這樣說我,習慣了。”
“習慣了”……
這三個字像一塊巨石,重重砸在蘇晚晴心上。她忽然意識到,眼前這個女孩所承受的,可能遠不止今天這樣的沖突。
那種深入骨髓的孤立和排擠,可能是她生活的常態。
蘇微微轉過頭,看著林盼兒低垂的側臉和那道刺眼的紅痕,她抬起下巴,盡管聲音還帶著疲憊,卻努力讓自已的語氣顯得堅定而有力量:
“以后她們再敢欺負你,你就告訴我!”她看著林盼兒,眼神明亮,“我保護你!”
林盼兒聞言,身體幾不可查地顫了一下。她緩緩轉過頭,看向蘇微微。
蘇微微的臉上還帶著狼狽的痕跡,但那雙眼睛,此刻卻亮得驚人,里面沒有虛偽,沒有施舍,只有一種純粹的、不容置疑的承諾。
林盼兒的眼睛里,瞬間像是投入了星火的荒原,亮起了一簇微弱卻真實的光亮。
那光亮閃爍了一下,似乎不敢相信,隨即又像是害怕這光亮會灼傷自已般,迅速黯淡下去。
她低下頭,長長的睫毛掩蓋了所有情緒,只是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輕輕地、輕輕地應了一聲: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