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警官掛斷電話，回頭再看時，那幾十道黑影已經消失在村道深處。
村口的狗被按住后沒有再叫，整條進村的路陷入一種詭異的寂靜，只有夜風掠過荒草的聲音。
陳致浩走在那條土路上，沒有壓低腳步。
幾十號人的動靜并不小，隔壁院子亮起的燈，這個村子已經醒了。
身后，張猛壓低聲音：“陳總，左側巷子有人出來。”
陳致浩沒有停。
“不用管，誰敢攔著，直接打，打不死就行?！?/p>
他們繼續往前走。
前方，歪脖子槐樹的輪廓漸漸清晰。
陳致浩看見了院門，木門緊閉，門縫里透不出光。
他走過去，一腳踢開了院門。
堂屋的門也是關著的。
他看了一眼，木門，老式插銷門閂，從里面閂上。
“撞。”
張猛和另一名安保人員同時側身，肩膀抵住門板。
一、二、三——
“砰！”
門閂崩斷，整扇門彈開。
這聲音太大了，隔壁院子的燈立刻亮了，再隔壁，更遠的院子，也開始亮燈。
狗叫聲炸成一片。
陳致浩邁進堂屋。
堂屋漆黑，他戴著夜視儀，視野里一切變成幽綠色，破舊的桌椅，糊滿舊報紙的墻壁，角落里堆著雜物。
東側，有一扇緊閉的木門。
他走過去，推開門。
他看見了一張床，磚頭和木板搭起來的簡易床鋪，發黑的褥子，沒有被子。
床鋪的角落里，一個小小的身影蜷縮著。
陳致浩的心猛地往下沉，他快步走到床邊。
歡歡縮在床角，懷里抱著妹妹。
她聽見了門被撞開的聲音，聽見了腳步聲，她把樂樂抱得更緊，整個人撲在妹妹身上，用自已的后背對著那扇門。
她在發抖。
陳致浩蹲下來，那個小小的背影僵了一下。
“我是來接你們回家的，別害怕?！?/p>
歡歡沒有動。
陳致浩看見她發抖的肩膀，看見她露在被子外面的腳。
“你是歡歡還是樂樂？”他問。
歡歡慢慢轉過頭來。
夜視儀里，那張小臉半邊高高腫起，五根手指印清晰可見，她的眼睛又黑又亮，里面全是恐懼。
“我是歡歡，樂樂在這?！?/p>
她把懷里的妹妹往他面前推了推。
樂樂在她懷里縮成小小的一團，她的臉燒得通紅，嘴唇干裂起皮，額頭上纏著一塊發黃的手帕，手帕已經被血浸透，干涸成深褐色。
她的呼吸又淺又慢。
“樂樂睡著了?！睔g歡的聲音很輕，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在地上，“她睡了好久好久，我叫不醒她?！?/p>
陳致浩伸手，輕輕摸了摸樂樂的臉。
燙。
燙得像火炭。
他收回手，聲音很穩：“她只是睡著了，好好睡一覺就醒了?！?/p>
歡歡看著他。
“真的嗎？”
“真的?！?/p>
她攥著樂樂衣角的手慢慢松開了。
張猛上前，從她懷里輕輕抱起樂樂。
樂樂在他懷里縮成小小的一團，她的裙子臟得看不出顏色，布鞋破了一個洞，她太輕了，輕得像一把干柴。
張猛低頭看著她，眼眶瞬間紅了。
“老板?！彼穆曇魤旱煤艿?，“孩子燒得很厲害?！?/p>
“車上有退燒藥。”陳致浩說，“先出去，出去后直接開車送去附近的醫院，別停留?！?/p>
張猛點了點頭，轉身就往外走。
陳致浩伸手，把歡歡抱起來，歡歡的身體同樣很輕，歡歡緊緊的攥著陳致浩胸口的衣角，不知道為什么，她莫名對這個第一次見的叔叔充滿了信任。
下一秒黑乎乎的堂屋，陡然亮了起來
林紅芳披著外衣從里屋沖出來。
她看見雜物間的門大敞著，兩個男人正抱著兩個小孩往外走，愣了一秒，然后她發出一聲尖叫。
“搶孩子！有人搶孩子！”
她撲上來。
兩名保鏢已經上前，一左一右架住她的胳膊，她的指甲距離陳致浩的臉不到三厘米，再也沒能前進分毫。
“那是我的孩子！我的！”林紅芳拼命掙扎，兩條腿在地上亂蹬，“我養了三天！三天！你們憑什么搶走！”
陳致浩沒有看她。
他抱著歡歡，從林紅芳身邊走過。
林紅芳看著那個男人的背影，看著他懷里抱著的孩子，不停的尖叫哭喊。
聲音終于驚動了屋內睡的像豬的宋正榮。
他光著腳，褲腰帶沒系好，一只手提著褲腰，罵罵咧咧的沖了出來。
“大半夜的，鬼吼鬼叫什么，家里死人了啊……”
看清堂屋里滿滿當當的人，看見被架住的老婆。
嘴里的話猛的一頓，無邊的恐懼涌了上來，他腿一軟，跪在了門檻邊。
“不關我的事……”他低著頭，不敢看任何人，“不關我的事……”
陳致浩沒有看他，抱著歡歡快速從宋正榮身邊走過。
走出院門時，歪脖子樹下已經站了二十幾個人。
陳致浩看了一眼，發現張猛沒被攔住，心里松了口氣，要是耽誤了樂樂的治療，他決對不會放過這幫人。
樹下，男人拎著鋤頭鐵鍬，女人披著衣服站在院門口，孩子躲在大人身后探出腦袋。
沒有人說話，所有人都惡狠狠的盯著陳致浩。
陳致浩抱著歡歡，腳步沒有停，繼續往外走，人群沒有讓開。
更多的腳步聲從四面八方涌過來，巷子里，院墻邊，更遠處的村道，一盞燈亮了，兩盞，三盞，十幾盞，幾十盞。
狗叫聲連成一片，人群越聚越多。
男人們捏緊了手里的農具，女人們扯著嗓子喊。
沒有人讓路，這時人群中走出一個年紀稍大的男人，這人便是周貴。
他穿著一件套頭老頭衫，腰間別著煙桿，滿臉溝壑，眼神陰沉。
他在陳致浩面前三步遠的地方站定。
“把孩子放下。”他說。
陳致浩瞥了他一眼，冷聲開口：“滾開”
周貴沒有動，他見過的人太多了，像面前這種毛都沒長齊的小子，他根本沒有放在眼里。
“我說話你沒聽見？放下孩子！”
說著，周貴便伸手攔住他，他的手按在陳致浩胸口。
陳致浩低頭看了一眼那只攔在他胸前的手。
眼神微瞇，然后他抬起頭，看著周貴。
“我說滾開?！?/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