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明十四年春,京城里的桃花開了又謝。
蕭徹十五歲了。
十五歲的太子,身量又拔高了一截,眉目間褪去了少年的稚氣,多了幾分沉穩(wěn)。
他站在御書房里,腰背挺得筆直,聽蕭衍交代政務(wù)。
“北邊幾個(gè)州的春耕奏報(bào),你看過了?”蕭衍頭也不抬。
蕭徹點(diǎn)頭:“看過了。青州、兗州雨水充足,今年收成應(yīng)該不錯。”
蕭衍嗯了一聲,把一本奏折推到他面前。
“這是戶部擬的稅賦章程,你拿回去看。明日朝會上,朕會讓你說說看法。”
蕭徹接過奏折。
“是。”
蕭衍抬起頭,看著他。
日光從窗欞照進(jìn)來,落在蕭徹臉上,那張年輕的臉上沒什么表情。
蕭衍忽然有些恍惚。
這孩子長得太快了。
快到他還沒來得及想好怎么對他,他就已經(jīng)長大了。
“下去吧。”蕭衍揮揮手。
蕭徹行禮,退出去。
走出御書房,蕭徹沿著宮道往東宮走。
春日陽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可他的心里,一片冰涼。
父皇最近對他很好。
讓他旁聽朝政,讓他參與議事,讓他在朝臣面前露臉。
所有人都說,陛下在歷練太子。
可蕭徹知道,這不過是做給別人看的。
真正的溫情,不是這樣的。
真正的父親,也不是這樣的。
他想起舅舅。
想起那年舅舅從邊關(guān)回來,偶爾看到他的時(shí)候,那雙眼睛里全是笑意。
“徹兒長高了!”
那才是長輩該有的樣子。
可惜……
蕭徹垂下眼,繼續(xù)往前走。
東宮里,小勝子正在廊下候著。
看到蕭徹回來,他迎上去。
“殿下,人來了。”
蕭徹腳步一頓。
“在哪兒?”
“書房。”
蕭徹點(diǎn)點(diǎn)頭,大步往里走。
書房里站著一個(gè)中年男子,穿著尋常的灰布衣裳,面容普通,放在人群里根本不會有人注意。
可他的眼睛,很亮。
看到蕭徹進(jìn)來,他單膝跪下。
“屬下趙七,參見殿下。”
蕭徹在他面前站定。
“起來吧。”
趙七起身,垂手而立。
蕭徹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
“讓你查的事,有眉目了?”
趙七點(diǎn)頭。
“有一些。”
他從懷里取出一張紙,雙手呈上。
蕭徹接過來,展開。
紙上密密麻麻寫著幾行字。
他一行一行看下去。
看著看著,他的眉頭皺了起來。
“王虎?”
趙七點(diǎn)頭。
“是。就是當(dāng)年跟隨沈?qū)④姷母睂ⅲ砩掀咛巶蹋藢④娛辍_呹P(guān)那場仗,他是最后一個(gè)見到夫人的副將。”
蕭徹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他怎么死的?”
趙七道。
“自盡。就在夫人出事的當(dāng)天夜里。營地的人都說,他是愧疚夫人死了,以死謝罪。”
蕭徹沉默了一會兒。
“你覺得呢?”
趙七抬起頭,看著他。
“屬下覺得,死得太快了。”
蕭徹的眼睛瞇了一下。
“繼續(xù)說。”
趙七道。
“王虎跟了沈?qū)④娛辏砩掀咛巶蹋冗^將軍的命。這樣的人,怎么會眼睜睜看著夫人被北狄流矢射中?就算救不了,也該收斂好夫人的遺體。可他不吭不響的,當(dāng)天夜里就自盡了。”
他頓了頓。
“而且,那支流矢的來源,屬下查了很久,始終查不到。”
蕭徹握著那張紙,久久沒有說話。
過了一會兒,他問。
“還有別的嗎?”
趙七道。
“屬下查到,王虎自盡前,見過一個(gè)人。”
蕭徹看著他。
“誰?”
趙七壓低聲音。
“御前侍衛(wèi)統(tǒng)領(lǐng),周延。”
蕭徹的瞳孔猛地收縮。
御前侍衛(wèi)統(tǒng)領(lǐng)。
那是父皇的人。
趙七走后,蕭徹一個(gè)人在書房里站了很久。
窗外的陽光一寸一寸移過去。
他站在那里,一動不動。
王虎見過周延,然后當(dāng)天夜里就自盡了。
夫人被流矢射中,那支箭的來源查不到。
舅舅中箭的時(shí)候,身后山坡上有黑影一閃而過。
那些黑影,穿著北狄的衣裳,可動作太快,太整齊,不像是潰敗的殘兵。
蕭徹閉上眼睛。
他想起那年,舅舅的靈柩回京。
滿城百姓跪迎,哭聲震天。
父皇臉色鐵青,說“追封鎮(zhèn)國公”。
他那時(shí)候站在父皇身后,看到父皇的手,緊緊攥著城墻。
他以為父皇是悲痛。
現(xiàn)在想想……
蕭徹睜開眼睛。
那雙眼睛里,冷得像結(jié)了冰。
傍晚,蕭衍派人來傳話,讓太子去御書房用晚膳。
蕭徹?fù)Q上常服,去了。
御書房里擺了一張小桌,幾樣尋常菜色。
蕭衍坐在上首,看到他進(jìn)來,指了指對面的位置。
“坐。”
蕭徹坐下。
蕭衍親自給他夾了一筷子菜。
“嘗嘗,御膳房新做的。”
蕭徹低頭吃了。
“好吃嗎?”
蕭徹點(diǎn)頭。
“好吃。”
蕭衍笑了。
那笑容,在燭光下看起來,竟有幾分慈祥。
“多吃點(diǎn)。你最近瘦了。”
蕭徹又吃了一口。
可那菜是什么味道,他一點(diǎn)都沒嘗出來。
蕭衍一邊吃一邊和他說話。
說朝堂上的事,說邊關(guān)的事,說以后的事。
蕭徹聽著,偶爾應(yīng)一兩句。
一頓飯吃了大半個(gè)時(shí)辰。
臨走時(shí),蕭衍拍了拍他的肩。
“徹兒,你是朕的兒子。朕對你寄予厚望。”
蕭徹看著他,點(diǎn)了點(diǎn)頭。
“兒臣知道。”
走出御書房,夜風(fēng)吹過來,帶著初春的涼意。
蕭徹站在廊下,回頭看了一眼那扇還亮著燈的門。
他想起剛才父皇拍他肩膀的那只手。
那只手很暖。
可他的心,一點(diǎn)都沒暖起來。
回到東宮,小勝子迎上來。
“殿下,回來了?可要備水沐浴?”
蕭徹?fù)u搖頭。
“不用。”
他走進(jìn)書房,在案前坐下。
案上放著幾本奏折,是明日朝會要用的。
蕭徹翻開一本,看了幾眼,又合上。
他忽然開口。
“小勝子。”
小勝子湊過來。
“殿下?”
蕭徹沉默了一會兒。
然后他道。
“派人盯著周延。他見過什么人,去過什么地方,都記下來。”
小勝子愣了一下,隨即壓低聲音。
“殿下說的是……御前侍衛(wèi)統(tǒng)領(lǐng)周延?”
蕭徹點(diǎn)頭。
小勝子的臉色變了變,卻沒多問。
“是。奴才這就去安排。”
小勝子退下后,蕭徹一個(gè)人坐在燈下。
燭火跳動,在他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光影。
他想起舅舅。
想起舅母。
想起那年他們出征時(shí),他站在城樓上,看著那支隊(duì)伍越走越遠(yuǎn)。
舅舅騎在馬上,回頭看了一眼。
就那一眼。
蕭徹閉上眼睛。
舅舅,你放心。
害你的人,我一個(gè)都不會放過。
第二天朝會上,蕭衍果然讓蕭徹發(fā)表對稅賦章程的看法。
蕭徹站起來,不慌不忙地說了一通。
條理清晰,有理有據(jù)。
朝臣們紛紛點(diǎn)頭。
蕭衍坐在龍椅上,臉上帶著笑。
“太子說得不錯。這章程,就按他說的改。”
下朝后,幾個(gè)老臣湊過來。
“太子殿下果然天資聰穎,陛下后繼有人啊。”
蕭徹淡淡一笑。
“諸位大人過譽(yù)了。”
他穿過人群,走出太和殿。
陽光很好,照得人睜不開眼。
他忽然想起一個(gè)人。
表妹。
她今年應(yīng)該八歲了。
在青州過得還好嗎?
青州,沈家。
沈莞正在院子里和沈銳玩。
八歲的小姑娘,比從前高了一些,臉蛋兒還是白嫩嫩的,扎著兩個(gè)小揪揪,跑起來一晃一晃的。
“銳哥哥,你追不上我!”
沈銳在后面追,追得氣喘吁吁。
“阿愿妹妹,你跑慢點(diǎn)!”
沈莞回頭看他,笑得眼睛彎成月牙。
林氏站在廊下,看著兩個(gè)孩子,嘴角也彎起來。
沈壑巖從外面回來,手里拿著一個(gè)信封。
“阿愿!”
沈莞跑過來。
“二叔,這是什么?”
沈壑巖把信遞給她。
“京里來的。你姑姑的信。”
沈莞眼睛一亮,接過信,小心翼翼地拆開。
信上字跡娟秀,是沈驚鴻親筆寫的。
“阿愿望安。姑姑一切都好。聽說你讀書用功,很高興。等過些日子,姑姑送你的禮物就到啦。”
沈莞把信貼在胸口。
“姑姑……”
林氏走過來,摸摸她的頭。
“阿愿想姑姑了?”
沈莞點(diǎn)點(diǎn)頭。
“想。”
林氏把她抱起來。
“等后面過些日子,二叔二嬸帶你回京看姑姑。”
沈莞點(diǎn)頭,把信收好。
京城,東宮。
蕭徹站在窗前,看著月亮。
月亮很亮。
照著京城,也照著青州。
他想起表妹那雙亮晶晶的眼睛。
他忽然輕輕笑了一下。
然后他轉(zhuǎn)身,走回案前。
拿起筆,開始批奏折。
窗外,月光如水。
屋里,少年坐在燈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