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邊天色未明,景王府前的校場上已集結了黑壓壓的軍隊。
火把在晨風中搖曳,映照著士兵們肅殺的面容和冰冷的甲胄。戰馬不時打著響鼻,蹄子焦躁地刨著地面。
蕭昀一身銀甲,披著猩紅斗篷,站在點將臺上。
晨風獵獵,吹起他的披風,也吹散了他心中最后一絲猶豫。
“將士們!”他的聲音在寂靜的黎明中傳得很遠,“今日,本王誓師出征,不為私仇,不為權欲,只為清君側,正朝綱!”
臺下士兵舉起兵器,齊聲高呼:“清君側!正朝綱!”
呼聲震天,驚起遠處林中的飛鳥。
阿史那云站在蕭昀身側,一身狄國戎裝,碧眸中閃爍著興奮的光芒。她低聲對蕭昀道:“王爺,王兄的騎兵已至邊境,只等王爺信號,便可揮師南下。”
蕭昀點頭,目光掃過臺下眾將:“張將軍,你率一萬兵馬,繞道西山,按計劃行事。”
“末將領命!”一個絡腮胡將領抱拳應道。
“其余將士,隨本王直取京城!”蕭昀拔出佩劍,劍指南方,“出發!”
號角長鳴,戰鼓擂動。三萬大軍如黑色洪流,涌出晉陽城,沿著官道向南滾滾而去。
塵土飛揚中,穆先生坐在馬背上,望著遠去的軍隊,蒼老的臉上寫滿憂慮。他喃喃自語:“這一步……是生路,還是絕路?”
同日上午,京城百里外,黑風嶺。
周宴趴在山坡的草叢中,用千里鏡觀察著官道上的動靜。
他身后,一萬北境精銳悄無聲息地潛伏在山林間,連戰馬都套上了嘴套,防止發出嘶鳴。
“將軍,探子回報,景王大軍已出晉陽,正朝這邊而來。”副將低聲道。
周宴放下千里鏡,眼中閃過冷光:“來得正好。傳令下去,按陛下吩咐,放他們過去,不得阻攔。”
“可是將軍,”副將不解,“咱們就在這里干等著?”
周宴冷笑:“陛下自有安排。等景王過去后,咱們的任務是截斷他的退路,防止他逃回晉陽。至于前面……自有禁軍等著他。”
他望向京城方向,心中暗道:景王啊景王,你以為京城空虛,卻不知陛下早已布下天羅地網。這一去,怕是再也回不來了。
午后,乾清宮。
蕭徹正批閱奏折,趙德勝匆匆進來稟報:“陛下,景王大軍已過黑風嶺,周將軍按計劃放行。預計明日黃昏便可抵達京城百里外。”
蕭徹筆尖未停,只淡淡道:“知道了。王安那邊準備得如何?”
“武安侯已率三萬禁軍在青龍坡設伏,只等景王入甕。”
“好。”蕭徹放下筆,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春光明媚,御花園里桃花盛開,一片欣欣向榮。
趙德勝猶豫片刻,低聲道:“陛下,明日……便是立后大典的最后籌備日,可要推遲”
蕭徹沉默良久,搖頭:“大典照常準備,莫要讓貴妃察覺異樣。”
“可是陛下,萬一明日景王兵臨城下,大典恐怕……”
“沒有萬一。”蕭徹打斷他,聲音冷硬,“朕不會讓任何人、任何事,打擾阿愿的立后大典。明日之前,必見分曉。”
他轉身,眼中寒光凜冽:“傳朕密旨給周宴和王安:今夜子時,動手。”
三月初六,夜。
青龍坡,位于京城西北八十里處,是通往京城的必經之路。
這里地勢險要,兩山夾一谷,官道從谷中穿過,最窄處僅容五馬并行。
王安率領的三萬禁軍,早已埋伏在兩側山坡的密林中。弓箭手就位,滾木礌石備齊,只等獵物入網。
子時將近,月黑風高。遠處傳來隱約的馬蹄聲和腳步聲,由遠及近,如悶雷滾動。
“來了。”王安趴在巖石后,瞇眼望去。
只見官道上,一條火把組成的長龍蜿蜒而來,正是景王大軍的前鋒。
由于夜間行軍,隊伍拉得很長,前鋒已進入山谷,中軍還在數里之外。
“將軍,打不打?”副將低聲問。
王安搖頭:“等中軍進來。陛下要的是全殲,不是擊潰。”
時間一點點過去。山谷中,景王大軍如長蛇般緩緩行進。
蕭昀騎在馬上,望著兩側黑黢黢的山影,心中忽然涌起一股不安。
“傳令下去,加快速度,盡快通過山谷!”他厲聲道。
然而已經晚了。
“放箭!”
一聲令下,兩側山坡上頓時萬箭齊發,如暴雨般傾瀉而下。慘叫聲、馬嘶聲瞬間響徹山谷。
“有埋伏!保護王爺!”親兵們嘶吼著,舉起盾牌將蕭昀護在中間。
蕭昀又驚又怒,拔劍高呼:“不要亂!結陣迎敵!”
可埋伏來得太突然,軍隊又處在狹窄的山谷中,根本無法有效組織防御。箭雨之后,是滾木礌石從山坡上滾滾而下,砸得人仰馬翻。
“王爺,咱們中計了!快撤!”阿史那云策馬沖到蕭昀身邊,臉上沾著血跡。
蕭昀咬牙:“往哪里撤?后路已被斷了!”
他這才明白,自已真的落入了蕭徹的圈套。李文正的信是真的,蕭徹早有準備,所謂的立后大典不過是誘餌!
“沖出去!只要能到京城,挾持蕭徹,還有一線生機!”蕭昀嘶吼著,率親兵向前沖殺。
然而前方谷口已被禁軍用巨石堵死,無數弓箭手守在障礙后,箭矢如蝗。沖上去的士兵如割麥般倒下。
“王爺,這樣沖不是辦法!”張將軍渾身是血地沖過來,“末將帶人從側面山坡殺上去,為王爺開路!”
“好!”蕭昀紅著眼,“若能沖出去,本王必不忘將軍之功!”
張將軍率兩千死士,冒著箭雨向山坡上沖去。可山坡陡峭,又有滾木礌石不斷落下,傷亡慘重。
戰斗持續了一個時辰。山谷中尸橫遍野,血流成河。
景王的三萬大軍,死傷過半,剩下的也被分割包圍,成了甕中之鱉。
蕭昀站在尸山血海中,望著四周越來越小的包圍圈,眼中滿是絕望。
“王爺……”阿史那云捂著受傷的手臂,臉色蒼白,“對不起,是妾身害了你。若不是妾身一味鼓動……”
“不怪你。”蕭昀苦笑,“是本王太蠢,太自負。以為能斗得過蕭徹……哈哈,到頭來,不過是跳梁小丑。”
他望著京城方向,眼中閃過復雜的情緒。有嫉妒,有不甘,也有……一絲釋然。
“王爺,降了吧。”
穆先生不知何時來到他身邊,老淚縱橫,“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陛下念在兄弟之情,或許會饒王爺一命……”
“饒我一命?”蕭昀慘笑,“先生,你太天真了。謀逆之罪,哪有什么兄弟之情?蕭徹不會放過我的。”
他深吸一口氣,握緊佩劍:“本王寧可戰死,也絕不束手就擒!”
“王爺!”眾人驚呼。
蕭昀翻身上馬,高舉佩劍:“還能戰的,隨本王沖最后一次!殺”
殘余的數千士兵發出最后的怒吼,跟著蕭昀向谷口沖去。
箭雨再次傾瀉。不斷有人倒下,但隊伍依然向前。
五十丈、三十丈、十丈……
谷口近在眼前。
就在此時,一支羽箭破空而來,正中蕭昀胸口。
蕭昀身體一晃,低頭看著透胸而出的箭矢,嘴角溢出血沫。
“王爺!”阿史那云凄厲呼喊,策馬沖來。
蕭昀看著她,忽然笑了。
他想起新婚之夜,她眼中閃爍的野心;想起這些日子,她為他出謀劃策的聰慧;也想起……自已或許從未真正了解過她。
“公主……”他艱難開口,“回……回狄國去吧。這里……不是你該待的地方……”
話音未落,他從馬上栽倒。
“王爺——!”阿史那云撲到他身邊,將他抱在懷中。
蕭昀已經氣絕,眼睛卻還睜著,望著漆黑的夜空。
阿史那云抱著他的尸體,淚水終于落下。
不是為了愛情,而是為了計劃失敗,為了狄國南下的野望就此破滅。
四周的戰斗聲漸漸平息。禁軍圍了上來,刀劍指向她。
阿史那云抬起頭,碧眸中一片死寂。她緩緩放下蕭昀的尸體,站起身,抽出腰間匕首。
“公主,放下武器,降者不殺!”王安策馬而來,沉聲道。
阿史那云卻笑了,笑容凄涼:“降?我阿史那云,狄國公主,寧死不降。”
話音落,她反手將匕首刺入自已心口。
身體緩緩倒下,倒在蕭昀身邊。兩只手,最終握在了一起。
穆先生跪在一旁,老淚縱橫。
張將軍被俘,其余殘兵見主帥已死,紛紛棄械投降。
一場叛亂,就此平息。
王安下馬,走到蕭昀和阿史那云的尸體前,沉默片刻,揮了揮手:“收斂尸體,送往京城。其余俘虜,押解回京,等候陛下發落。”
第二天清晨。
消息傳到京城時,蕭徹正在翊坤宮陪沈莞用早膳。
趙德勝匆匆進來,在蕭徹耳邊低語幾句。蕭徹神色不變,只微微點頭:“知道了。按規矩辦吧。”
沈莞疑惑地看著他:“阿兄,出什么事了?”
蕭徹給她夾了塊點心,笑道:“沒事,危機暫時解除了。阿愿,今日是大典前最后一日,你可準備好了?”
沈莞見他神色如常,便放下心來,笑道:“準備好了。禮服試過了,很合身。鳳冠也試戴了,就是有些重。”
“忍一忍,大典也就幾個時辰。”蕭徹柔聲道,“等結束了,朕給你揉肩。”
兩人說說笑笑,用完早膳。蕭徹要去前朝處理政務,沈莞則要去尚宮局做最后的檢查。
分別時,蕭徹忽然叫住她:“阿愿。”
“嗯?”
蕭徹深深看著她,眼中情緒復雜。良久,他才輕聲道:“明日,無論發生什么,都要相信朕。朕會護你周全,讓你成為這天下最尊貴的女子。”
沈莞雖不解其意,但還是用力點頭:“阿愿信阿兄。”
蕭徹笑了,在她額上落下一吻:“去吧。”
目送沈莞離開,蕭徹臉上的笑容漸漸消失。他轉身,對趙德勝道:“景王和狄國公主的尸體,秘密運回,暫時安置在京郊。立后大典后再行處置。”
“那……那些俘虜?”
“參與謀逆的將領,一律斬首。普通士兵,打散編入邊軍。至于李文正……”蕭徹眼中寒光一閃,“大典之后,朕親自處置。”
“是。”
蕭徹望向窗外。朝陽初升,金光萬丈。明日,便是三月初八。
他將牽著心愛女子的手,登上祭天臺,告祭天地祖宗,立她為后。
這江山,這皇位,還有他心愛的人,他將牢牢握在手中。
誰也別想奪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