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驚鴻十五歲了。
這一年,她出落得越發好看。
眉眼長開了,身量也抽高了,站在人群里,像是春日枝頭最先綻放的那朵桃花,鮮妍明媚,讓人移不開眼。
太子府的人都說,沈家小姐每次來,整個東宮都亮堂了幾分。
她太鮮活了。
笑起來眉眼彎彎,說話時神采飛揚,走路時裙角輕揚。
她像一陣春風,吹進這座規矩森嚴的太子府,吹散了長年累月的沉悶。
太子開始注意到她了。
起初只是偶爾的幾眼,她來給太子妃請安,他正好路過,看到她笑著說話的樣子。
后來,他開始刻意多看幾眼。
她坐在亭子里陪太子妃繡花,陽光落在她臉上,給她鍍上一層柔和的光。
她偶爾抬頭,和太子妃說笑,眼睛彎成月牙,比滿池的春水還要動人。
她蹲在院子里逗貓,貓兒懶洋洋地翻著肚皮,她就笑得前仰后合,笑聲清脆得像銀鈴。
她端著藥碗喂太子妃喝藥,一邊喂一邊說著俏皮話,逗得太子妃蒼白的臉上也浮起一絲笑意。
太子站在遠處,看著這一幕幕,心里忽然涌起一種奇怪的感覺。
這丫頭,和宮里的人都不一樣。
宮里的人,每一個都戴著面具。笑是假的,哭是假的,連說話都是事先背好的詞。
可她不一樣。
她的笑是真的,她的愁是真的,她的眼淚,也是真的。
她像是這灰撲撲的皇宮里,唯一一抹亮色。
這日,太子批完奏折,無意中翻到書案一角壓著的那份名單。
那是一兩年前沈壑托他給妹妹找婆家時,他讓人整理的。
他拿起名單,看了一會兒。
名單上的人,他都記得。
家世好的,人品好的,才學好的,他都一一篩選過。
可不知怎的,現在看著這份名單,他心里忽然有些不舒服。
這些人,配得上她嗎?
他想了一會兒,又把名單放下了。
太子妃的肚子也越來越大,臉色卻越來越白。
她懷胎八個月了。
這八個月,她像是被什么一點一點抽干了生氣。
曾經溫潤如玉的臉,如今蒼白如紙。
曾經能陪沈驚鴻坐一下午的身子,如今躺一會兒就喘不過氣來。
可她還是撐著。
撐著喝藥,撐著進食,撐著活。
因為她肚子里,還有一個孩子。
因為那個人,還在等著看她活。
這日,太醫來診脈。
診完后,他的臉色很難看。
“娘娘,老臣有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溫靜媛靠在床頭,淡淡道:“說吧。”
太醫沉默了一會兒,才道:“娘娘的身子……已是油盡燈枯之相。這孩子再有一個月就要生了,可娘娘這身子,只怕……”
他沒有說完。
但意思,誰都明白。
溫靜媛安靜地聽完,臉上沒有太多表情。
“知道了。你下去吧。”
太醫退下后,她靠在床頭,看著窗外的天。
天很藍,藍得透明。
她忽然想起那年江南,也是這樣的天。
那時候她十六歲,身子還沒這么差,還能在荷塘邊跑幾步。
那時候他還在她身邊,握著她的手,說“媛姐姐,以后我保護你”。
她輕輕笑了。
笑著笑著,眼眶卻紅了。
那天晚上,溫靜媛把蘇丹紅叫到床邊。
“丹紅,把京城各家適齡公子的名單拿來。”
蘇丹紅一愣:“娘娘要這個做什么?”
溫靜媛道:“驚鴻十五了,該議親了。”
蘇丹紅看著她蒼白的臉,心里一酸。
娘娘自已都這樣了,還在操心別人。
“娘娘,您先養好自已的身子要緊。驚鴻小姐的事,可以慢慢來……”
溫靜媛搖頭:“來不及了。”
蘇丹紅愣住了。
溫靜媛輕聲道:“我的身子,我自已知道。能撐到生產已是萬幸。驚鴻的事,我得在她出嫁前,替她安排好。”
蘇丹紅看著她,眼淚一下子涌了出來。
“娘娘……”
溫靜媛握住她的手,笑了笑。
“別哭。幫我拿名單來。”
那一夜,溫靜媛靠在床頭,就著一盞孤燈,一頁一頁地翻看那些名單。
她看得極仔細。
哪家家風清正,哪家婆母和善,哪家公子品學兼優,她都一一記在心里。
看到不滿意的地方,她會劃掉。
看到合適的,她會圈出來。
她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很重要的事。
也確實很重要。
因為這是她能為那個人做的,最后的事了。
接下來的日子,溫靜媛開始托人打聽那些公子的底細。
誰家的公子有通房丫頭,不行。
誰家的婆母刻薄難纏,不行。
誰家的公子才學平庸,不行。
她挑剔得很,挑剔得蘇丹紅都有些無奈。
“娘娘,您這也太挑了。滿京城的公子,都快被您篩掉一大半了。”
溫靜媛搖頭:“驚鴻值得最好的。”
蘇丹紅看著她認真的樣子,心里又是酸又是暖。
娘娘把驚鴻小姐,當成自已的妹妹在疼。
不,比妹妹還親。
這日,太子來探望。
溫靜媛靠在床頭,臉色白得像紙,卻還在看那些名單。
太子看了一眼,眉頭微皺。
“你身子都這樣了,還在折騰這些?”
溫靜媛抬頭看他,認真道:“殿下,驚鴻十五了,該議親了。臣妾想替她找一戶好人家。”
太子沉默了一會兒,道:“這些事,不急。”
溫靜媛搖頭:“臣妾等不了了。”
太子看著她,沒有說話。
溫靜媛繼續道:“臣妾想在她出嫁前,替她安排好。讓她嫁個好人家,富貴安穩,夫妻和睦,一輩子幸福美滿。”
她說著,眼眶微微泛紅。
“臣妾自已不幸福,但臣妾希望她幸福。希望他……也希望他的妹妹,都能好好的。”
太子看著她,目光有些復雜。
“這些事,后面再議。”太子道,“你先養好身子。”
溫靜媛看著他,忽然在他眼里看到了一絲別的東西。
那是什么?
她心里咯噔一下。
那之后,溫靜媛開始不敢讓沈驚鴻來了。
沈驚鴻來了幾次,都被蘇丹紅以“娘娘身子不適”為由擋了回去。
沈驚鴻擔心得不行,卻也沒辦法。
她只能托人帶話進去,問媛姐姐好不好。
溫靜媛每次都回“好”。
這日,溫靜媛終于忍不住,讓人把太子請來。
太子來了,見她靠在床頭,臉色蒼白,卻眼神堅定。
“殿下,臣妾有一事相求。”
太子在她床邊坐下:“說。”
溫靜媛看著他,一字一句道:“驚鴻的婚事,臣妾已經看好幾家了。殿下若是同意,就挑一家賜婚吧。”
太子沉默了一會兒,道:“不急。”
溫靜媛的心沉了下去。
“殿下為何不急?”
太子看著她,目光平靜:“驚鴻還小,婚事可以慢慢議。”
溫靜媛盯著他的眼睛,忽然問:“殿下是不是……想把驚鴻納進東宮?”
太子沒有回答。
但他的沉默,就是答案。
溫靜媛只覺得一股涼意從腳底直竄到頭頂。
“殿下!”她的聲音尖銳起來,連自已都嚇了一跳,“您不能!”
太子看著她,眉頭微皺。
溫靜媛撐起身子,死死盯著他,眼眶通紅。
“殿下,臣妾和您成婚幾載,從未求過您什么。臣妾一直做得很好,從未給您添過麻煩。如今臣妾即將為您誕下麟兒,臣妾不求別的,只求您一件事——”
她一字一句道:“不要讓驚鴻進東宮。”
太子看著她,沒有說話。
溫靜媛的眼淚落了下來。
“她是個好姑娘,鮮活生動,干干凈凈。她不該被困在這深宮里,不該和一群女人爭一個男人。她應該嫁個好人家,夫妻恩愛,兒女繞膝,一輩子幸福美滿。”
她說著,聲音哽咽。
“臣妾自已不幸福,但臣妾希望她能幸福。希望他……也希望他的妹妹,能過上臣妾沒過上的日子。”
太子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開口,聲音平靜。
“你好好養著,別想太多。”
他沒有答應。
也沒有不答應。
他只是這樣輕描淡寫地說了一句,然后起身,走了。
門關上的那一刻,溫靜媛的眼淚決堤而出。
她抱著自已的肩膀,蜷縮在床上,哭得渾身發抖。
蘇丹紅跑進來,看到她這副模樣,嚇壞了。
“娘娘!娘娘您怎么了?”
溫靜媛抬起頭,滿臉淚痕。
“丹紅……”她哽咽道,“是我害了她啊……”
蘇丹紅愣住了。
“娘娘說什么?”
溫靜媛抓著她的手,哭得語無倫次。
“我……我不該讓她常來的…我……我害了她……”
蘇丹紅這才明白過來。
她蹲在床邊,握住溫靜媛的手,輕聲道:
“娘娘,驚鴻小姐若是知道您這樣求太子,她不會怪您的。”
溫靜媛搖頭,眼淚還是止不住。
“可我沒有求成……他沒有答應……他還是想……”
蘇丹紅看著她,心里酸得厲害。
她伺候了溫靜媛十幾年,從江南到京城,從姑娘到太子妃。
她看著這個溫婉的女子,一步步走到今天。
她知道她心里有多苦。
“娘娘,”她輕聲道,“您別怕。驚鴻小姐還有沈將軍。沈將軍不會讓妹妹受委屈的。”
溫靜媛愣了一下。
是啊。
他還在。
他不會讓驚鴻受委屈的,只是真的能抵抗過皇權嗎?
她擦了擦眼淚,慢慢平靜下來。
那天晚上,溫靜媛躺在床上,看著窗外的月亮。
月亮很亮,和江南的一樣亮。
她想起那年夏天,他握著她的手,說“媛姐姐,以后我保護你”。
她輕輕笑了。
“沈壑,”她輕聲道,“你妹妹……你要護好了。”
窗外,月光如水。
她閉上眼睛,慢慢睡著了。
而將軍府里,沈驚鴻正坐在窗前發呆。
她已經好幾天沒見到媛姐姐了。
她問了好多人,都說媛姐姐身子不好,需要靜養。
可她總覺得,不是這樣的。
媛姐姐以前身子再不好,也會見她的。
為什么現在不見了?
她想不明白。
沈壑從外面回來,看到妹妹這副模樣,走過去。
“怎么了?”
沈驚鴻抬頭看他,眼眶有些紅。
“大哥,媛姐姐不見我了。”
沈壑的手頓了一下。
“她身子不好,需要靜養。”
沈驚鴻搖頭:“不是的。以前她身子也不好,可她還是愿意見我的。現在……”
她說不下去了。
沈壑沉默了一會兒,伸手摸了摸她的頭。
“別多想。她……有她的難處。”
沈驚鴻看著他,忽然問:“大哥,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沈壑沒有回答。
他只是說:“睡吧。明天還要去給母親上香。”
沈驚鴻看著他離開的背影,心里忽然有些難過。
大哥的背影,看起來很孤獨。
夜深了,整個京城都安靜下來。
太子府里,溫靜媛睡著了。
將軍府里,沈驚鴻也睡著了。
只有沈壑,站在院子里,看著月亮。
他知道她在怕什么。
他知道她在護什么。
他知道她在用最后的力氣,替他妹妹鋪路。
他什么都做不了。
只能站在這里,看著月亮,想著她。
月亮很亮。
照亮了太子府,也照亮了將軍府。
照亮了兩個不能在一起的人,也照亮了他們守護的那個人。
沈驚鴻。
那個十五歲的姑娘,還不知道自已已經被兩個人,用盡全力地守護著。
一個是她的媛姐姐。
一個是她的大哥。
他們用自已的方式,為她撐起一片天。
窗外,夜風吹過,帶著初夏的暖意。
沈驚鴻翻了個身,迷迷糊糊地喊了一聲。
“媛姐姐……”
然后,她又睡著了。
夢里,媛姐姐坐在荷塘邊,笑著對她招手。
她跑過去,撲進媛姐姐懷里。
媛姐姐抱著她,輕輕拍著她的背。
“驚鴻,你要好好的。”
她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