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明四年秋,沈驚鴻做皇后三年了。
三年間,沈壑一直在外打仗,難得回京。回來了也只是去祠堂待著,然后匆匆又走。
岳梨棠倒是常來宮里看她。
頭一回,沈驚鴻沒見。
她恨這個姑娘。
恨她毀了她大哥的清白,恨她讓她大哥不得不娶她。
岳梨棠也沒說什么,只是讓人留下一個錦盒。
錦盒里是銀票,厚厚一疊。
沈驚鴻讓人送回去。
沒過幾天,岳梨棠又來了。
還是銀票。
“娘娘,宮里處處要打點。”送東西的婆子說,“我們夫人說,娘娘手頭寬裕些,總歸是好的。”
沈驚鴻看著那些銀票,沉默了很久。
她把銀票留下了。
后來沈驚鴻才知道,岳梨棠的母親被接到將軍府后,不到兩個月就病死了。
岳梨棠親手操辦的喪事,在靈堂里守了七天。
出殯那天,她一滴淚都沒掉。
從那以后,她再也沒笑過。
沈驚鴻聽說這些,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她讓蘇丹紅傳話:“下次岳氏再來,讓她進來。”
岳梨棠再來時,穿著一身素凈的衣裳,眉眼清冷。
見到沈驚鴻,她規規矩矩地行禮。
“臣婦參見皇后娘娘。”
沈驚鴻看著她:“坐吧。”
岳梨棠坐下。
兩人對坐無言。
過了一會兒,岳梨棠開口:“娘娘近來可好?”
沈驚鴻點頭:“還好。”
岳梨棠道:“娘娘若是有什么難處,只管告訴臣婦。臣婦雖然幫不上大忙,但跑跑腿,送送東西,還是可以的。”
沈驚鴻看著她:“你為什么對我這么好?”
岳梨棠愣了一下。
然后她輕輕笑了,笑容很淡。
“娘娘是將軍的妹妹。將軍待臣婦有恩。”
沈驚鴻沒再說話。
那天之后,岳梨棠隔三差五就來。
有時送銀票,有時送吃的,有時什么都不送,只是坐一會兒,說說話。
她話不多,但句句在理。
“娘娘,劉貴人那邊最近動作不小。”有一次她忽然說。
沈驚鴻看著她。
岳梨棠道:“她母家最近往宮里送了好幾個年輕貌美的宮女,都塞到了皇上常去的幾個宮里。”
沈驚鴻點頭:“我知道。”
岳梨棠看著她,欲言又止。
“想說什么就說。”
岳梨棠道:“娘娘,您太穩了。”
沈驚鴻挑眉。
岳梨棠繼續道:“您當皇后三年,從不爭寵,從不害人。可這宮里,不是你不害人,人就不害你的。”
沈驚鴻沉默了一會兒。
“我知道。”
劉貴人,如今已是劉妃了,確實沒閑著。
她暗戳戳地害了沈驚鴻兩次。
一次是在太后面前說沈驚鴻不懂規矩,一次是在皇上面前說她苛待宮人。
兩次都無疾而終。
可沈驚鴻知道,這只是開始。
劉妃的兒子蕭昀今年兩歲,聰明伶俐,很得皇上喜愛。
劉妃的野心越來越大。
大到開始覬覦皇后的位子。
大到開始威脅大皇子蕭徹的地位。
這一次,劉妃栽贓沈驚鴻謀害皇子。
說她在蕭昀的點心里下了毒,幸好被奶嬤嬤發現,蕭昀才逃過一劫。
證據確鑿,那個裝點心的盤子,是從坤寧宮出去的。
人證也有,兩個宮女,一口咬定是沈驚鴻吩咐的。
沈驚鴻被叫到御書房時,蕭衍的臉色很難看。
“皇后,你可知罪?”
沈驚鴻跪下來,抬起頭。
“臣妾不知。”
蕭衍把證據甩在她面前。
沈驚鴻看了一遍,道:“這盤子確實是坤寧宮出去的。可臣妾從未吩咐人往蕭昀的點心里下毒。”
蕭衍盯著她。
沈驚鴻也看著他,目光平靜。
蕭衍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揮揮手:“下去吧。此事朕會查清楚。”
沈驚鴻磕頭:“謝陛下。”
回到坤寧宮,蘇丹紅急得團團轉。
“娘娘!劉妃這次是想要您的命!”
沈驚鴻沒說話。
她坐在窗前,看著外面的天。
天很藍。
她想了很多。
想徹兒,想大哥,想媛姐姐。
想這三年忍過的每一件事。
想那些暗戳戳的算計。
想劉妃那張得意的臉。
她站起來。
“丹紅。”
蘇丹紅看著她。
沈驚鴻輕聲道:“把那個東西拿來。”
蘇丹紅愣住了。
“娘娘……”
沈驚鴻看著她,目光平靜。
“拿來。”
那天夜里,劉妃死了。
死于風寒。
太醫診斷,說是夜里著了涼,引發舊疾,沒來得及救。
蕭衍去看了一眼,讓人厚葬。
沈驚鴻也去了。
她站在靈堂里,看著劉妃的遺容。
那張臉上還帶著幾分不甘。
她站了一會兒,轉身離開。
第二天,蕭衍來坤寧宮。
他看著沈驚鴻,目光復雜。
蕭衍沉默了一會兒。
“蕭昀那孩子沒人照顧。朕想著,放到你這里來養。”
沈驚鴻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抬起頭。
“陛下想把蕭昀給臣妾撫養?”
蕭衍點頭。
沈驚鴻看著他,一字一句道:
“臣妾拒絕。”
蕭衍愣住了。
“為什么?”
沈驚鴻道:“臣妾只要徹兒。”
蕭衍眉頭皺起。
沈驚鴻跪下來。
“陛下,徹兒已經四歲了。臣妾見過他幾次?”
她的聲音有些發顫。
“兩次。四年,兩次。”
蕭衍沒有說話。
沈驚鴻抬起頭。
“陛下還記得媛姐姐臨終前的話嗎?她說讓臣妾撫養徹兒。她說臣妾心善,會對徹兒好。”
蕭衍目光沉了一下。
沈驚鴻繼續道:“臣妾不要蕭昀。臣妾也不會害他。臣妾只是想要徹兒。”
她跪在那里,眼淚終于流了下來。
“陛下,臣妾求您。把徹兒還給臣妾吧。”
蕭衍看著她,很久很久。
然后他道:“再等等。”
他轉身走了。
沈驚鴻跪在那里,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口。
又過了幾天,岳梨棠來看她。
沈驚鴻把這事告訴了她。
岳梨棠聽完,沉默了一會兒。
“娘娘,您做得對。”
沈驚鴻看著她。
岳梨棠道:“蕭昀是劉妃的兒子。劉妃死了,她母家不會善罷甘休。您要是養了他,就是把自已架在火上烤。”
沈驚鴻點頭:“我知道。”
岳梨棠又道:“可皇上那邊,不能硬頂。要慢慢來。”
沈驚鴻看著她。
“梨棠,你可知我恨過你?”
岳梨棠愣了一下。
沈驚鴻道:“當初我剛入宮的時候,恨過你。覺得是你毀了我大哥。”
岳梨棠沉默了一會兒。
然后她輕輕笑了。
“是我的罪過。”
沈驚鴻又道:“可后來想通了。我們都是棋子。恨棋子,有什么用?”
那天,兩人說了很多話。
岳梨棠告訴她將軍府的事。
說她怎么一點一點把中饋接過來,怎么讓那些下人心服口服。
說他們的弟弟沈壑延,是個好孩子,讀書用功,對她這個嫂子也敬重。
說她每次去祠堂,都能看到沈壑待很久。
“我知道他心里有人。”岳梨棠道,“那個人不是我。”
沈驚鴻看著她。
岳梨棠笑了笑,笑容很淡。
“我不怪他。他心里有個人,才能熬過這些日子。”
沈驚鴻握住她的手。
“梨棠。”
岳梨棠搖搖頭。
“娘娘別心疼我。我沒事的。”
她頓了頓,又道:“您也要好好的。徹兒還等著您呢。”
沈驚鴻點頭。
岳梨棠走后,沈驚鴻一個人在窗前坐了很久。
她想起岳梨棠說的那句話。
“我們都是棋子。”
她站起來,走到妝臺前。
打開一個錦盒,里面放著媛姐姐送她的簪子。
她輕輕摸了摸。
“媛姐姐,”她輕聲道,“我會把徹兒要回來的。一定。”
她合上錦盒。
窗外,月亮很亮。
第二天一早,沈驚鴻去了御書房。
蕭衍正在批奏折。
“陛下。”
蕭衍抬頭看她。
沈驚鴻走到他面前,跪下。
“臣妾有一事相求。”
蕭衍放下筆。
“說。”
沈驚鴻道:“臣妾想見徹兒。每個月一次。”
蕭衍看著她。
沈驚鴻繼續道:“臣妾不問他要回來,不求他回來住。只是每個月見一面。一個時辰就好。”
蕭衍沉默了一會兒。
“為什么?”
沈驚鴻抬起頭。
“因為他是臣妾的命。”
蕭衍看著她,很久。
然后他道:“準了。”
沈驚鴻愣住了。
“每月初一,你可以見他一個時辰。”
沈驚鴻的眼淚一下子涌出來。
“謝陛下。”
初一那天,沈驚鴻早早起來梳妝。
她換了一身新衣裳,讓蘇丹紅給她梳了個好看的發髻。
“娘娘今天真好看。”蘇丹紅笑道。
沈驚鴻笑了笑。
她等這一天,等了四年。
蕭徹被帶到坤寧宮時,沈驚鴻已經在門口等著了。
四歲的孩子,穿著一身寶藍色的小袍子,眉眼清俊,像極了媛姐姐。
他看到沈驚鴻,愣了一下。
沈驚鴻蹲下來,看著他。
“徹兒。”
蕭徹眨了眨眼,沒說話。
沈驚鴻伸手,輕輕摸了摸他的臉。
“你還記得我嗎?”
蕭徹看著她,想了一會兒。
然后他點點頭。
“母后。”
沈驚鴻的眼淚一下子涌出來。
她一把抱住他,抱得緊緊的。
“徹兒……母后的徹兒……”
蕭徹被她抱著,一動不動。
過了一會兒,他伸出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背。
沈驚鴻哭得更兇了。
那一個時辰,沈驚鴻什么都沒做。
就是抱著他,看著他,跟他說話。
說他小時候的事,說他母親的事,說外面的花開了,說御花園里有只小貓。
蕭徹聽著,偶爾點點頭。
他話不多,但眼睛亮亮的。
一個時辰很快就過去了。
奶嬤嬤來接人的時候,蕭徹回頭看了她一眼。
“母后,下個月我還能來嗎?”
沈驚鴻點頭。
“來。母后每個月都等你。”
蕭徹點點頭,跟著奶嬤嬤走了。
沈驚鴻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宮道盡頭。
她笑了。
笑著笑著,眼淚又流了下來。
可這一次,是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