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黑色的星巖碎片,冰冷而堅硬,在絕對寂靜的虛空中漂浮。
沒有光,沒有風,只有一種深入骨髓的寒意和無處不在的、令人窒息的靈覺壓制。
此地仿佛被宇宙遺忘的角落,連星辰的微光都吝于投灑。
“咳…咳…”余長生趴在冰冷的巖石上,每一次咳嗽都牽扯著后背那恐怖的傷口。
巡淵使的湮滅視線造成的創傷遠超想象,傷口邊緣閃爍著不祥的幽暗光芒,如同活物般不斷侵蝕著他新生的合體境道體。
掌心緊握的那點暗紫色星核晶屑,正散發著微弱的暖意和生機,頑強地中和著湮滅之力,才讓他勉強維持著一線生機,不至于被徹底分解。
但晶屑的光芒也在肉眼可見地緩慢黯淡下去。
陳雪晴跪坐在他身旁,凈世青蓮懸浮在她掌心,垂落的光幕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稀薄。
她臉色蒼白如雪,嘴唇毫無血色,之前為凈化暗河陰煞燃燒本源精血,后又全力壓制余長生傷口惡化的反噬,幾乎耗盡了她的心力。
青蓮的光芒艱難地籠罩著余長生后背的傷口,延緩著湮滅的蔓延,卻無法根除。
墨衡的情況同樣糟糕。
萬化歸墟洪爐被他小心地抱在懷中,爐體上的裂紋蛛網密布,許多地方甚至呈現出崩解的跡象,爐內原本流轉的星辰軌跡近乎停滯。
他七竅干涸的血跡混合著新的汗珠,每一次試圖催動洪爐進行最基礎的推演,都會帶來識海針扎般的劇痛和爐體細微的崩裂聲。
此刻,他正緊閉雙目,全力以殘存的神魂之力溫養著這件本命至寶,試圖吊住它最后一絲靈性,這是他感知環境、規劃生路的唯一依仗。
王成盤坐在稍遠一點的位置,背對著眾人,混沌骨臂上的裂紋并未因星核生機光暈而完全彌合,只是停止了擴大。
他周身霸血罡氣幾乎枯竭,像風中殘燭般微弱。
他強撐著精神,警惕地注視著星巖之外那片濃得化不開的黑暗虛空。他的職責是警戒,即使力量百不存一,那份守護同伴的意志依舊如鋼鐵般支撐著他。
每一次細微的虛空漣漪掠過他緊繃的神經,都讓他的肌肉下意識地繃緊。
凌無影的狀態相對稍好,但氣息也虛浮不定。
寂星寒鐵影匕被他反握在手,整個人如同融入了星巖本身的陰影中,無聲無息。
他受的空間切割傷在星核生機下已無大礙,但此地詭異的靈覺壓制讓他的影遁之術效果大減,只能憑借最原始的五感和戰斗本能保持警戒。
他的目光如同鷹隼,不斷掃視著星巖的每一個角落、每一寸與虛空接壤的邊緣。
鬼陰子則躺在陳雪晴身后不遠處,依舊昏迷不醒。
星核的生機光暈暫時穩住了他瀕死的傷勢,但他被陰煞侵蝕和精血大損的身體極度虛弱,臉上籠罩著一層淡淡的黑氣,氣息微弱得如同游絲。
時間在死寂中流逝,每一息都顯得格外漫長。絕望的氣氛如同實質的冰水,包裹著每一個人。
“墨…墨衡…”余長生艱難地抬起頭,聲音沙啞微弱,“能…能感知到什么?出路…可有眉目?”
墨衡睜開布滿血絲的眼睛,瞳孔深處是深深的疲憊和一絲幾乎熄滅的推演光芒。
他緩緩搖頭,動作異常沉重。
“不行…咳…此地靈覺壓制…遠超暗河…甚至星骸墳場…洪爐…幾乎…無法運轉…強行催動…恐會徹底崩碎…”
他停頓了一下,喘了口氣。
“只能模糊感應…這片星巖…像是…像是更大物體崩碎的一小塊…四周虛空…死寂得…不尋?!小蟹N…被‘注視’的感覺…無處不在…但…找不到源頭…”
“又是…巡淵使?”王成聲音低沉,帶著壓抑的怒火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懼。
混沌骨臂下意識地握緊,發出細微的骨骼承壓聲。
“不…不像…”
墨衡再次閉目,努力捕捉那虛無縹緲的感應。
“巡淵使的氣息…是毀滅性的鎖定…是‘湮滅’的意志…這個…更像是…冰冷的…觀察…漠然…如同…死物…但…又帶著…某種…原始的…饑餓…”
“饑餓?”凌無影的聲音如同鬼魅般突然在墨衡身邊響起,嚇了眾人一跳。他不知何時已潛行至墨衡附近,眉頭緊鎖。
“虛空生物?”
“無法…確定…”墨衡苦笑。
“信息…太少…洪爐…已到極限…”
就在這時!
“唔…”一直昏迷的鬼陰子突然發出一聲痛苦的呻吟,身體劇烈地抽搐了一下。
他臉上的黑氣驟然翻涌,仿佛有活物在里面掙扎。
“鬼陰子!”陳雪晴分出一縷微弱的神念探去。
就在陳雪晴神念觸及鬼陰子體表黑氣的瞬間。
嗡!
一股冰冷、粘稠、帶著無盡怨毒與貪婪的意念,如同無形的海嘯,毫無征兆地從星巖下方的無盡虛空中爆發出來,瞬間席卷了整個星巖碎片!
這股意念并非針對神魂的直接攻擊,更像是一種“存在”的宣告。
“呃??!”王成首當其沖,悶哼一聲,霸血罡氣被徹底沖散,整個人如遭重擊,踉蹌后退數步,嘴角溢出一縷鮮血。
他本就脆弱的身體更是雪上加霜。
陳雪晴嬌軀劇震,本就勉力維持的凈世青蓮光幕劇烈閃爍,幾近熄滅。
她悶哼一聲,強行咽下涌到喉頭的鮮血,臉色瞬間由白轉金,搖搖欲墜。
維持余長生傷口壓制的力量頓時不穩,余長生后背的湮滅黑芒猛地一竄!
墨衡懷中的洪爐發出令人牙酸的“咔…咔…”聲,一道新的裂紋出現在爐底,他本人更是如遭雷擊,推演狀態被強行打斷,神魂劇痛讓他眼前發黑,幾乎昏厥。
凌無影悶哼一聲,身體從陰影中踉蹌跌出,影匕差點脫手。
那股意念不僅沖擊神魂,更帶著一種凍結空間的寒意,讓他如陷泥沼,動作變得僵硬遲滯。
唯一反應稍好的是余長生!
就在意念沖擊臨體的剎那,他識海中沉寂的歸墟星軌羅盤猛地一震,丹田內暗金星云漩渦自主加速旋轉,一股融合了混沌包容與星辰寂滅真意的氣息透體而出,強行抵御住了這股意念沖擊的核心。
但后背傷口的劇痛也因此驟然加劇,湮滅黑芒如同毒蛇般更加活躍。
而受到這股意念刺激最深的,竟是鬼陰子!
他體表的黑氣瘋狂翻滾凝聚,竟在他頭頂上方隱隱形成一個扭曲、模糊的虛影,這虛影帶著與下方意念同源卻更為精純的貪婪氣息,仿佛受到了強烈的召喚!
鬼陰子緊閉的雙眼猛地睜開,瞳孔深處是一片混亂的墨綠幽光,他猛地坐起,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嘶嚎。
“餓…好餓…吞…掉…你們!”
他竟被那股來自虛空的惡意意念暫時控制,如同傀儡般,裹挾著周身翻涌的陰煞黑氣,猛地撲向離他最近的、氣息最虛弱的陳雪晴!
枯瘦如鬼爪的手指繚繞著腐蝕性的黑芒,直插陳雪晴的后心!
“雪晴小心!”
王成目眥欲裂,怒吼一聲,不顧自身傷勢,混沌骨臂爆發出最后一絲霸血之力,強行催動,如同半截腐朽的巨木般橫砸向鬼陰子的腰肋!
他要圍魏救趙!
凌無影反應更快,在鬼陰子異動的瞬間,影匕已如毒蛇吐信,帶著寂星寒鐵特有的冰冷寂滅氣息,刺向鬼陰子抓向陳雪晴的手腕,試圖廢其攻勢!
墨衡強忍劇痛,試圖催動洪爐干擾鬼陰子周身能量,洪爐卻只是悲鳴一聲,裂紋又深一分,幾乎沒有任何效果。
電光火石之間,眼看鬼陰子的鬼爪就要觸及陳雪晴的后背,王成的骨臂和凌無影的影匕也將同時命中!
千鈞一發!
“鎮!”一聲低沉的斷喝,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志,如同驚雷般在眾人識海炸響!
是余長生!
他不知何時已強行撐起半邊身體,左掌并指如劍,指尖一點微弱的暗金星芒驟然亮起!這點星芒并非攻擊,而是他強行凝聚的一縷融合了自身“寂”之意境的道則印記!
印記瞬間打入鬼陰子頭頂那瘋狂扭動的黑色虛影之中!
嗤——!
如同滾油潑雪,那由陰煞和惡意意念凝聚的虛影發出一聲無聲的尖嘯,劇烈扭曲掙扎,然后猛地潰散!
鬼陰子眼中的墨綠幽光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極度的迷茫和痛苦,撲向陳雪晴的動作戛然而止,身體軟軟地向后倒去。
王成的骨臂和凌無影的影匕也險之又險地在他身前停下。
危機暫時解除,但代價巨大!
余長生在點出那一指后,臉色瞬間灰敗下去,后背的湮滅黑芒失去了他大部分力量的壓制,如同掙脫束縛的猛獸,猛地擴散了一圈!
他再也支撐不住,重重地趴回地面,鮮血從嘴角和后背傷口汩汩涌出,染紅了身下的星巖。
掌心的星核晶屑光芒再次黯淡了一大截。
“長生!”陳雪晴顧不上自身虛弱,撲到余長生身邊,全力催動凈世青蓮,光幕重新籠罩他的傷口,企圖壓制那暴走的湮滅之力,淚水無聲滑落。
王成和凌無影也迅速撤回,警惕地護在兩人和昏迷的鬼陰子身前,面色凝重到了極點。
墨衡也掙扎著靠攏過來,看著余長生慘烈的傷勢和懷中瀕臨破碎的洪爐,眼中充滿了絕望。
那股來自虛空的恐怖意念,在鬼陰子頭頂虛影被擊潰后,似乎變得更加清晰和憤怒了。
星巖周圍的黑暗,開始如同粘稠的墨汁般緩緩蠕動起來,一種滑膩、冰冷的觸感仿佛透過巖石傳遞上來。
無數的、細小的、微不可查的“視線”,從四面八方匯聚,牢牢鎖定了星巖上的幾個“美味”獵物。
“它…要來了…”墨衡的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顫抖,他死死盯著下方蠕動的黑暗。
“不止一個…是…群…是…‘噬空蠕蟲’!它們在…啃噬空間…我們…在它們的…巢穴邊緣!”
噬空蠕蟲!
一種只存在于古老典籍記載中的恐怖虛空生物,以空間碎片和游離能量為食,具有極強的隱匿性和吞噬性,其族群意識冰冷而貪婪,所過之處,萬物歸墟!
難怪此地靈覺壓制如此之強,空間死寂異常!
他們竟然逃到了一窩噬空蠕蟲的老巢旁邊!
剛才的意念沖擊,不過是蟲群被他們這些“異物”和“活物”氣息驚動后,本能散發的進食信號!
鬼陰子體內的陰煞和虛弱狀態,更是如同黑暗中的燈塔,率先引來了攻擊!
“準備…死戰吧…”
王成深吸一口氣,混沌骨臂上的裂紋似乎又多了幾道,但他眼中的戰意卻重新燃起,盡管這火焰微弱得如同風中殘燭。
霸血已枯,唯余不屈意志!
他緩緩擺出一個防御的姿勢,擋在所有人最前方。他知道,自己的骨臂和身軀,將是最后一道脆弱的壁壘。
凌無影的身影再次變得模糊,仿佛融入了星巖本身的陰影褶皺,寂星寒鐵影匕緊握,氣息內斂到了極致,如同潛伏的毒蛇,等待著給予致命一擊的機會。
他的目光銳利如刀,掃視著黑暗蠕動的邊緣,尋找著任何可能突破的縫隙或首要威脅。
墨衡看著瀕臨崩潰的洪爐,眼中閃過一絲決絕。
他猛地咬破舌尖,一口蘊含著微弱神魂本源的精血噴在爐體之上!
萬化歸墟洪爐發出一聲瀕死的哀鳴,爐壁上的裂紋仿佛被血光填滿,短暫地亮起了一層極其微弱的、極不穩定的光暈。
他要用這最后的余燼,強行進行一次推演,哪怕爐毀人亡,也要為同伴搏一線生機!“給我…算!”
他嘶吼著,七竅再次涌出鮮血。
陳雪晴緊咬著下唇,鮮血滲出。
凈世青蓮懸浮在她頭頂,蓮瓣片片凋零,化作最精純的生命本源之力融入蓮臺。
她雙手結印,臉色呈現出一種近乎透明的神圣光澤,聲音帶著一種空靈而堅定的力量。
“護!”
最后一個字落下,她周身爆發出前所未有的純凈光華,雖然范圍不大,卻將星巖碎片的核心區域牢牢籠罩!
這光華帶著強烈的凈化與排斥之力,讓周圍蠕動的黑暗為之一滯!她在燃燒最后的本源和生命,為同伴爭取時間,哪怕只有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