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這個……怪物……”
帝國的最后一位半神飲恨于圣槍白棘的槍刃之下,臨死前所述的最后一句遺言也并不出人意料,似乎這個世界的凡人總是如此,習慣將那些自身難以接受的事實歸咎為世界本身的錯誤,因此,無論“怪物”還是“瘋子”,都是他們慣用的蔑稱,也是歌絲塔芙家族的少女騎士所見最多的迫害手段。
曾幾何時,她在火爐邊聽著鄉野騎士的故事逐漸長大,視傳記與詩歌中虛構出來的人物為偶像時,便頗為此打抱不平,更對世人的愚昧感到不齒;但長大以后,那種強烈的情感卻在不知不覺中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極為冷靜的自省,以及一種意興闌珊后的感慨,就算聽到了熟悉的故事,也不過是產生了“哦,原來是這樣”的念頭罷了。
她甚至連對方的下一句話都能猜到,就像早已在故事中寫完了,而她也已在那段無憂無慮的童年記憶中讀完了。
“像你這樣的怪物,帝國……不,就連我們腳下的這片大陸,乃至整個星球……都不能容忍你繼續存在下去的……”黑魔女陰慘地笑著,仿佛要將心臟中最后一滴血液也化為詛咒,從已經刺穿的傷口中擠出:“……今日的勝利,也不過是注定了明日的結局……”
“就讓我……以及所有曾經被你這個怪物殺死的人……”
“在冥府等待著與你的再會吧……”
寧愿忍受痛苦也要說完這句話,并在話音落下的那一刻便化為灰燼散去,仿佛迫不及待地逃離了一個絕望孤獨的囚籠。希諾緩緩收回槍刃,無奈地搖了搖頭,心想,詛咒又不是預言,總會有驗證的時刻;再說了,就算我死了,死后也必然回歸女神大人的無光之海,至于所謂的冥府,不過是東大陸人的奇詭邪說罷了,不值一提。
親密無間的伙伴將腦袋湊過來,用鼻吻磨蹭著少女騎士的手背,似乎是在安慰她。后者見狀,不禁微微一笑,抬手輕輕撫摸著那身雪白濃密的鬃毛,溫聲道:“放心吧,我還不至于被這種幼稚的詛咒打擊到。何況,就算她的詛咒成真了又如何呢?布蘭迪,你曾經害怕過與這個世界為敵嗎?”
來自雪山的神馬當即打了個響鼻,態度不言而喻。非但沒有害怕,恰恰相反,繼承自那位傳奇先祖的血脈正令它躍躍欲試,迫切地想要證明什么。是證明自己的力量嗎?是證明自己的尊嚴嗎?還是單純想要證明,只要自己和最心愛的伙伴并肩作戰,世界上就沒有誰能夠成為我們的敵人呢?
這是毋庸置疑的事實,若不相信的話,來自帝國的四位半神以及軸心國的三萬大軍已向旁人展示了質疑的下場。
騎在馬上,放眼望去,暴雨正將間海的鹽殼染成深沉的漆黑色與鮮血的殷紅色。軸心國的三萬大軍渡過干涸的大海而來,不惜與雅拉斯帝國的半神聯手,只為取得勝利的榮耀,在戰爭的歷史下永遠刻下自己的名字,最終卻無一生還。沒有一個幸存者能夠向你講述戰斗開始前他們是懷著多么驕傲與自信的念頭、戰斗開始時如何對眼前孤身一人的騎士感到驚愕與荒謬、而在這場以眾擊寡的戰斗中卻眼睜睜地看著僅有一人的敵軍在戰場上馳騁縱橫無人可擋時又有多么的恐懼和絕望。
那不是人類可以戰勝的敵人,意識到這一點后,這支紀律嚴明的部隊瞬間潰敗,多少人寧愿淪為逃兵也要離開這片戰場,然而冷酷無情的騎士策馬在鹽海之上疾馳,一個接著一個地追了上去,并面無表情地將他們刺死在槍下,從最底層的小兵到高高在上的將軍,從駕馭機兵的魔導士到帝國不可一世的半神,無人可以逃脫。
這場追逐與殺戮的戲碼沿著鹽海畫了一個巨大的圓圈,到最后卻回歸原點,這時戰死者的尸體已被古老海洋中的獵食者消化殆盡,只余旗幟在雨幕中燃燒,構裝機兵與魔導戰車的殘骸猶如被孩童丟棄的玩具,隨意地散落在龜裂的大地上。
雨水穿過骸骨無聲嗚咽,血液滲入鹽層嘶嘶細響,勝利的死寂比戰斗更加喧囂。就像往常那樣,對于這場理所當然的勝利,希諾難以產生任何的成就感,但也不算厭惡。戰斗對她來說似乎已經變成了一件習以為常的事情,就像餓了要吃飯、渴了要喝水,困了要睡覺,如果對所有正常的現象都報以反常的態度,或許活著就沒有那么輕松了。
但捫心自問,習慣了的事情就一定是正常的嗎?
恐怕連少女騎士自己都難以給出肯定的答案。
她微微搖頭,將這些與眼下無關的念頭都拋出了腦海,輕輕拍了拍布蘭迪的腦袋,正欲開口時,一股無形的氣息卻在她沒有反應過來的時候席卷而過,猶如凜冽的風暴般,攪動了整個間海。
這一瞬間,有什么被改變了,作為天生的強者,希諾敏銳地察覺到了這種變化,它有時是隱晦的,正如地底涌動的暗流,在不為人知之處悄然重塑著世界的面貌;而有時則是肉眼可以觀察到的,在后者的情況下,通常會更加猛烈,也更加……狂躁。
希諾勒住韁繩,抬頭望向地平線。鹽色海洋的盡頭,天空開始變色,漆黑的暴雨逐漸被另一種更為病態的灰綠色覆蓋了,希諾見過天外宇宙的恒星瀕臨熄滅時驟然爆發出來的最為熾烈卻也最為衰敗的極光,也見過暗云巨淵中因魔龍死后千萬年不散的怨念而凝聚成的慘淡瘴氣,但這一切都不如眼前的景象來得震撼,因為它既不是活人的垂死掙扎,而是來讓活人掙扎的;也不是死者的腐臭怨念,而是來讓死者生怨的。
活著的與死去的,都難以逃離它的陰影。
可怖的嘶吼聲從深海傳來,巖石碎裂,鹽殼崩塌,一種難以言喻的響動猶如鎧甲摩擦著砂礫,又似聲喉吞入了鐵碳,無法忍受這樣的折磨,古老的巨獸破土而來,如山巒般躍向高空,擊碎了一地的水花,仿佛要飛入暴雨的最深處。
布蘭迪向后退了半步,但不是畏懼,僅是本能的反應;馬上的騎士微微瞇眼,已認出了那頭形似古鯨的巨獸是何來歷,這片名為間海的不毛之地從過去到現在一直都是海洋,在過去是真正的海,而現在則是鹽海,但無論哪一種形態,生活在海中的生命都不曾改變,那些曾經在深海中孤獨游弋的巨獸最終也適應了鹽海,并進化出了新的姿態。它們背負鎧甲在鹽下穿行,張開巨口吞噬不幸闖入的獵物,表現出了驚人的適應能力,當然,也有可能是因為無法適應的都已被淘汰了吧?生命的頑強與不屈唯有此刻才體現得淋漓盡致。
但今日,它們還能通過這場淘汰與進化的試煉嗎?
越來越多的巨獸從海中躍出,瘋狂地扭動著龐大軀體,像是在沸水中掙扎的驅蟲。希諾看到它們的鎧甲縫隙中都滲出粘稠的黑色液體,渾濁的巨眼布滿灰白色的血絲,口器開合時滴落的唾液竟腐蝕鹽殼,冒出刺鼻的綠煙……
就像生病了……她忍不住想到。
距離最近的一頭古老巨獸發現了她,僅僅一個呼吸都不到的時間內便做出了進攻和殺戮的決定,甚至不需要試探和威懾的過程,仿佛那只是多余的戲碼,毫無益處。這不合常理的表現在它同樣不合常理的狀態下,似乎也得到了合理的解釋。猛獸自然能嗅到敵人身上散發出來的危險氣息,寧愿龜縮殼中也不愿與之為敵;但已被腐蝕了軀體又侵蝕了腦海的怪物,可就沒有所謂的理智了。
如果戰斗不是為了生存,僅僅是宣泄痛苦和憤怒的手段,那么,騎士的刃下便不會有絲毫憐憫,因為這種時候,殺死對方才能讓它得到唯一的解脫。
龐大的身軀碾過鹽化的海洋,速度卻快得違反常理,僅是瞬息之間,少女就幾乎可以聞到從那張巨口中散發出來的腥臭氣味了。但她仍面無表情地坐在馬背上,一動不動,甚至連揮出武器的動作都沒有,虛空中便有圣白色的槍刃一閃,巨獸應聲而裂,化為兩截,無力地向著她的后方墜去。
咸澀的雨霧與飛揚的鹽塵混作一團,紛紛揚揚,仿佛下起了一場骯臟的雪。龐大的殘骸緩緩沉陷,鹽殼的裂口貪婪地吞咽著血肉與甲胄,發出濕重而粘膩的吮吸聲。被腐蝕的傷口處,黑液與綠涎瘋狂滲入鹽層,嘶嘶作響,騰起更濃的慘綠煙霧,與雨幕交織成一片病態的帷幕。
墜落的轟鳴久久回蕩,卻奇異地被密集的雨聲吸收,最終只剩下一種持續的低喃,像是鹽海本身在消化食物時發出的呻吟。沒有理會巨獸落地時激起的駭人聲勢,希諾深沉地凝視著雨中的一幕,已被染成慘淡顏色的雨幕中,越來越多的古老獸類開始暴動,仿佛被一個無法忤逆的意志呼喚著,紛紛逃離了千萬年來安定的庇護所,開始為下一次的滅絕和生存而競爭資格。它們都是上一場比賽的勝利者或者說幸存者,但似乎比賽不止一次,也不會永遠都是以同樣的方式出現。
不止獸類,在希諾可以感知到的更遙遠的地方,人類、異類、魔獸乃至神明,都在試煉的范圍之內,他們正在被決定,有些人可以活下去,而有些人必須死去,但不是所有人都能坦然面對這樣的結局,因此反抗、掙扎乃至陷入瘋狂、肆意妄為也是順理成章的事情。當一場試煉涵蓋的范圍如此之廣、危害如此嚴重、而又不可能以人為方式遏制的時候,它就不再是試煉了,應當說是災難才對。
希諾幽幽地嘆了一聲,因為這對她來說,是很熟悉的一種感覺。
上一次是黑暗魔女卡拉波斯覺醒的時候,完整的黑暗王權歸來,導致宇宙之間的光暗失去了平衡,黑暗開始泛濫,并欲吞噬整個宇宙。當時凡人肉眼可見的無數顆星辰都被黑暗感染了,是希諾親手將它們全部熄滅,這才勉強維持住了平衡。
少女王權是世間的法則,也是維系平衡的關鍵,當秩序與混沌的力量開始失衡,恒定與穩固的法則也將泛濫,這個時候,必須有人撥亂反正,讓一切重新回到正軌。
那個人會是自己嗎?
又是自己嗎?
回想起來,這樣的情況似乎不是第一次了,自從離開家鄉,踏上戰場以來,每次她堅定不移地想要做什么,最終卻總是被阻撓。當她想要與黑暗魔女卡拉波斯一決勝負的時候,后者卻以天外的禍星將她調離了主戰場,之后更是為遏制覺醒的黑暗潮汐,在宇宙中一直滯留到戰斗結束的時刻;后來她發誓不會重蹈覆轍,一定要攔在疫病魔女佩蕾刻的面前,阻止戰爭的爆發,但陰差陽錯之下仍被拋在原地,最終為之陪葬的只有帝國的四位半神和軸心國的三萬大軍;而就在剛剛,她正想返回費瑟大礦井,馳援奧薇拉的時候,疫病王權覺醒時引發的災難,又如此恰到好處地在眼前爆發了,逼迫她必須做出決定,是視近在咫尺的災難而不見,還是屈從于命運的安排呢?
冥冥中仿佛有一個意志引導著少女騎士的道路,注定她永遠要被塵世間的無數種選擇所牽扯,而希諾的心境也隨之不斷變化。最初,對于黑暗魔女的刻意安排,她雖然無奈卻能夠接受;后來,面對疫病魔女的故技重施,她開始感到不耐煩乃至憤怒,生平頭一次將怒火宣泄在了敵人的身上;而到了現在,又一次面對相同的抉擇時,少女騎士卻忽有所悟:不。
不應該問,我必須去做這件事嗎?
應當說,只有我才能去做才對。
因為,這就是勝利王權的使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