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年后。
深秋的京城已經帶上了幾分寒意,但在研發中心的實驗室里,空氣卻灼熱得仿佛能點燃。
巨大的無塵車間內,一臺足有兩層樓高的龐然大物靜靜地矗立著。
那是無數個日夜,幾百名工程師,幾十億資金砸出來的成果——華夏第一臺自主研發的光刻機原型機。
雖然它看起來還很粗糙,管線裸露,外殼也沒有噴漆,但在所有人眼里,它比世界上最美的藝術品還要迷人。
“各部門注意,光源系統自檢完成。”
“透鏡組校準完成。”
“雙工件臺定位歸零。”
對講機里傳來各個小組長的聲音,帶著明顯的顫抖。
團團穿著白大褂,站在主控臺前。
十八歲的少女,頭發隨意地扎成馬尾,臉上未施粉黛,卻因為長期的熬夜而顯得有些蒼白。但那雙眼睛,亮得驚人。
她深吸一口氣,手放在了那個紅色的啟動按鈕上。
顧野坐在她身后的玻璃房里,隔著防爆玻璃,靜靜地注視著她。
他沒有進去打擾,因為這是屬于她的戰場。
“團團,準備好了嗎?”江辰在副控臺上問,額頭上全是汗。
“準備好了。”團團的聲音沉穩有力。
“點火倒計時,三,二,一,啟動!”
隨著團團按下按鈕,巨大的轟鳴聲瞬間充斥了整個車間。
那是高功率激光器激發錫滴的聲音。
大屏幕上,各項數據開始瘋狂跳動。
“光源功率上升……10%……50%……80%!”
“極紫外光輸出正常!”
一道耀眼的紫光在核心腔體內亮起,如同初生的太陽,照亮了整個光學系統。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死死盯著屏幕。
成了嗎?
只要這道光能穩定穿過透鏡組,在硅片上刻下電路圖,他們就成功了!
然而,就在紫光即將達到峰值的瞬間——
“警報!警報!透鏡組溫度異常升高!”
“熱膨脹系數超標!”
刺耳的警報聲瞬間炸響,紅燈瘋狂閃爍。
團團臉色一變,手迅速伸向緊急制動按鈕:“切斷電源!快!”
但一切都太晚了。
“砰——!!!”
一聲沉悶的巨響從機器內部傳來。
緊接著是玻璃碎裂的聲音,清脆得讓人心碎。
紫光熄滅了。
轟鳴聲停止了。
整個實驗室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機器冒出的黑煙,還在緩緩升騰。
“失……失敗了?”
一個年輕的研究員喃喃自語,隨后雙腿一軟,跪在了地上,捂著臉嚎啕大哭。
“透鏡炸了……那是我們磨了三個月的透鏡啊!”
“完了,全完了……”
哭聲像是會傳染,很快,實驗室里響起了一片壓抑的抽泣聲。
半年的心血,無數個通宵,幾十億的投入,就在這短短的一秒鐘內,化為了烏有。
這種打擊,對于這群平均年齡不到二十歲的少年來說,太過沉重。
團團站在主控臺前,保持著按下按鈕的姿勢,一動不動。
她的指尖在顫抖,臉色白得像紙。
失敗了。
她信誓旦旦地跟國家保證,跟七個爹保證,跟顧野保證……結果,卻是一地碎片。
是不是我太自大了?
是不是我根本就沒有那么天才?
是不是華夏真的造不出自已的光刻機?
無數個負面念頭像潮水一樣涌上來,幾乎要將她淹沒。
就在這時,一雙溫暖的手握住了她冰涼的手指。
團團茫然地回頭。
顧野不知何時滑著輪椅進了控制室。
他沒有看那臺冒煙的機器,也沒有看滿地狼藉,他的眼里只有她。
“顧野……”團團的聲音帶著哭腔,“我搞砸了。”
“搞砸了什么?”顧野從口袋里掏出手帕,輕輕擦去她臉頰上不知何時沾上的一抹油污,動作溫柔得像是在擦拭稀世珍寶。
“機器炸了,錢沒了,大家的心態也崩了……”團團眼眶通紅,眼淚在眼眶里打轉。
“機器炸了可以再修,錢沒了我有的是。”顧野的聲音平靜而篤定,透著一股讓人心安的力量,“至于心態……”
他轉過輪椅,面對著那群還在哭泣的少年,突然提高了聲音。
“哭什么?都沒斷奶嗎?”
清冷的聲音穿透了哭聲,讓所有人都愣住了。
顧野冷冷地看著他們:“愛迪生發明燈泡失敗了上千次,你們才第一次,有什么臉哭?如果哭能把光刻機哭出來,我雇一萬人來這哭!”
“可是……那是我們半年的心血……”江辰紅著眼反駁。
“心血?”顧野冷笑,“只要人還在,腦子還在,心血就不會白費。失敗是因為有錯誤,找到了錯誤,就是成功了一半。怕輸?怕輸就別來搞科研,回家喝奶去!”
他的話很難聽,甚至有些刻薄。
但卻像一記重錘,狠狠地砸醒了所有人。
是啊,哭有什么用?
這里是戰場,不是幼兒園!
顧野重新看向團團,握緊了她的手:“團團,你是總工,你是他們的主心骨。如果你倒下了,他們就真的完了。”
團團看著顧野那雙深邃的眼睛。
那里沒有責備,沒有失望,只有無條件的信任和支持。
仿佛在說:天塌下來,我頂著。
一股暖流涌上心頭,驅散了寒意。
團團深吸一口氣,狠狠地擦掉眼淚。
她轉身,大步走向那臺冒煙的機器。
“都別哭了!拿工具箱來!開艙檢查!”
少女的聲音雖然還帶著一絲沙啞,但已經恢復了往日的堅定。
“我要知道,到底是哪里出了問題!”
少年們面面相覷,然后一個個擦干眼淚,從地上爬起來。
“是!總工!”
半小時后。
核心艙門被打開。
滿地都是昂貴的蔡司鏡片碎片,價值連城。
團團跪在地上,不顧碎片劃破手套,一點點地拼湊著殘骸。
突然,她的目光凝固在一塊碎裂的鏡片邊緣。
“顯微鏡!快!”
她把那塊碎片放在顯微鏡下,調整倍數。
幾秒鐘后,團團猛地抬起頭,眼中閃爍著狂喜的光芒。
“找到了!不是透鏡質量問題!是參數!”
她抓起旁邊的草稿紙,飛快地計算著:“剛才點火瞬間,極紫外光的熱量導致透鏡支架發生了微米級的熱膨脹,擠壓了鏡片!是我們低估了瞬間熱沖擊的能量!”
“只要把支架材料換成殷鋼,再修正熱補償參數……”
團團越說越快,眼睛越來越亮。
周圍的少年們也圍了過來,聽著她的分析,眼里的絕望逐漸變成了希望。
顧野坐在外圍,看著那個重新煥發光彩的少女,嘴角微微上揚。
他從懷里摸出一本支票簿,撥通了莫白的電話。
“把顧氏旗下兩棟寫字樓賣了,再抵押我在瑞士的信托基金。”
“少爺?這可是您的老本啊!”莫白驚呼。
“少廢話。”顧野看著團團忙碌的背影,眼神溫柔得一塌糊涂,“只要她想做,就算是把天上的星星摘下來,我也得給她搭梯子。”
“準備錢,買最好的殷鋼,再買十組透鏡。”
“讓她炸。”
“炸到成功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