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清晨，陸搖剛洗漱完畢，正準備處理昨晚沒看完的文件，手機響了，那邊是李曉薇。
“是曉薇啊，這么早打電話，是有什么事嗎？”陸搖隨口說。在這獨居的小樓里接電話，倒是不用擔心隔墻有耳。
“其實……昨晚就想打給你，又怕太晚打擾你休息。”李曉薇的聲音放松了些，帶上一點笑意，“昨天是你正式高升的大好日子，縣委常委、秘書長，副處級了！肯定很多人祝賀你吧？喝了不少吧？現(xiàn)在還是宿醉中吧，頭疼不？”
陸搖他笑了笑，實話實說：“你說笑了，沒什么人慶祝。工作都忙不完，昨晚也是跟同事處理些事情，很晚才回，沒喝酒。”
“哦……這樣啊。”李曉薇似乎有些意外，但很快接上話，“那正好，過段時間我可能要去你們那邊出差，到時候你可要請我吃飯！你這升了官，可得表示表示。”
“沒問題，你過來，我一定好好招待。”陸搖爽快答應。他猜測李曉薇打電話來，恐怕不只是為了約飯。
果然，李曉薇沒有掛電話的意思，沉默了兩秒，聲音再次壓低：“陸大哥，有件事……我覺得還是得提醒你一下。昨天晚上，老江又跟馬修斯嘀嘀咕咕半天，我總覺得……他們沒安什么好心，可能……是針對你。你得小心點。”
陸搖眼神微凝：“謝謝你的提醒，我會注意的。我盡量少跟他們打交道，不給他們機會就是。”
他想起了在省委黨校時，江辰不請自入他房間的冒昧，更想起了與馬修斯之間那些算不上愉快的過往。
馬修斯……陸搖對他的態(tài)度確實復雜。若非顧忌他是江姚的兒子，以馬修斯的做派和可能存在的問題，陸搖肯定要做點什么。但江姚的面子，他不能不給。
“嗯，你心里有數(shù)就好。”李曉薇似乎松了口氣，但話沒說完，“不過，你也不用太擔心。馬修斯那個人……我聽說，他手腳很不干凈，貪了快有一個億了！這就是個不知道什么時候會炸的雷！等他爆了，自身都難保，哪還有心思找別人麻煩？”
陸搖聞言，就道：“曉薇，事情沒那么簡單。馬修斯的背景，你可能不太清楚。這一個億，對他來說，未必是雷，至少現(xiàn)在不是。”
“啊？這還不是雷？一個億啊！”李曉薇很驚訝。
“數(shù)字是大，但要看在誰手里，背后站著誰。”陸搖語氣冷靜地分析，“有些雷，爆不爆，什么時候爆，怎么爆，不完全取決于雷本身的大小，還取決于埋雷的人和周圍的環(huán)境。馬修斯有他的依仗，只要不捅出天大的窟窿，或者上面風向不變，他這個雷，可能一直都不會爆，或者，只會以某種可控的方式‘處理’掉。”
他頓了一下，繼續(xù)道：“當然，如果他不知收斂，胃口越來越大，那遲早會出事。而且，金額越大，一旦出事，后果也越嚴重。到那時，就不是坐牢那么簡單了。”
電話那頭的李曉薇沉默了，似乎在消化陸搖的話。她原本以為抓住了馬修斯的把柄，就能讓陸搖安心，甚至可能借此對付馬修斯。沒想到陸搖看得更深，也更清醒。
“看來……是我想簡單了。”李曉薇的聲音有些低落，也帶著后怕，“那江辰跟他混在一起，豈不是更危險？”
“老江那邊，你多勸勸吧。有些路，走上去就難回頭了。”陸搖不好多說，只能點到為止。
“我明白……謝謝你了，陸搖。江辰好像醒了，我先掛了，以后見面聊。”李曉薇匆匆掛了電話，似乎怕江辰發(fā)現(xiàn)。
陸搖放下手機，眉頭微蹙。
“事情都過去了，可馬修斯還是上躥下跳，真是樹欲靜而風不止啊。”陸搖輕嘆一聲。
他調(diào)整了一下情緒，重新將注意力集中到眼前的工作上。
正式履職縣委秘書長后，陸搖并沒有將自己關在縣委大院的高墻里。相反，在處理完必要的文件和協(xié)調(diào)工作后，他開始了密集的基層調(diào)研。
接下來的幾天，陸搖的足跡踏遍了大龍縣十幾個鄉(xiāng)鎮(zhèn)。他輕車簡從，不打招呼，直接進村入戶，看農(nóng)田水利，訪貧困戶，問村支書，也隨機拉住田間地頭的老鄉(xiāng)聊天。
他去看鄉(xiāng)鎮(zhèn)的企業(yè)、作坊，了解生產(chǎn)經(jīng)營的困難和需求；他鉆進礦區(qū)，實地察看開采情況、安全措施，與礦工交談，聽他們抱怨工資、工時和塵肺病的擔憂。
他筆記本上記得密密麻麻：某鎮(zhèn)反映特色農(nóng)產(chǎn)品銷售渠道不暢，價格被中間商壓得太低；某鄉(xiāng)的水利設施年久失修，靠天吃飯；某礦企安全投入不足，工人防護不到位；某村想搞鄉(xiāng)村旅游，但缺乏啟動資金和規(guī)劃指導；基層干部普遍反映，上面檢查多、表格多，疲于應付，真正為老百姓做事的時間反而不多……
他也走訪了縣里幾家規(guī)模較大的企業(yè)，聽老板們吐槽稅費負擔、審批繁瑣、融資困難，以及某些職能部門“吃拿卡要”的暗示。他默默記下，不表態(tài)，只傾聽。
這一圈走下來，陸搖對大龍縣的現(xiàn)狀有了更直觀、更深刻、也更沉重的認識。徐婕壓下來的八百億增長目標，單靠壓指標、搞罰款，或者等待上面“輸血”大項目，無異于癡人說夢。
兩天后，陸搖將調(diào)研的情況，結合搜集的數(shù)據(jù)和分析，整理成一份詳細的報告，并通過視頻向徐婕做了專題匯報。
視頻那頭，徐婕看著屏幕上陸搖略顯疲憊但眼神銳利的面容，聽著他條理清晰、數(shù)據(jù)詳實的匯報，不斷頻頻點頭。
當聽到陸搖提出的幾條初步思路，她眼中更是露出贊賞。
“陸搖，你這幾天沒白跑。”徐婕難得地給出了明確的肯定，“情況摸得透，問題找得準，思路也不錯。看來讓你當這個秘書長是對的，不是只會在辦公室發(fā)號施令。”
“謝謝市長信任。”陸搖表示感謝，但話鋒一轉(zhuǎn)，“不過，徐市長，從調(diào)研情況看，我們大龍縣的經(jīng)濟結構性問題非常突出，傳統(tǒng)礦業(yè)增長已近極限，甚至隨著環(huán)保要求提高，還有收縮的可能。而新的增長點培育需要時間，短期內(nèi)很難見到大規(guī)模效益。要完成八百億的增長目標，壓力非常大。”
徐婕臉上的贊許淡去，眉頭微微蹙起：“陸搖，你的困難我理解。但市里的項目，不是我一個人說了算，要考慮全市的產(chǎn)業(yè)布局、資源配套和投入產(chǎn)出效益。之前論證過的大項目，放在高新區(qū)更合適，能產(chǎn)生更大的帶動效應。你們還是要立足自身，把現(xiàn)有的資源盤活，把營商環(huán)境優(yōu)化好，內(nèi)生動力培養(yǎng)起來。等你們基礎打好了，有合適的項目，市里自然會考慮向大龍縣傾斜。”
“可是市長，內(nèi)生動力培育需要時間，而目標……”陸搖還想爭取。
徐婕的語氣嚴肅起來，“陸搖，你是縣委秘書長，更是縣委常委，要有大局觀，也要有定力！不能眼睛只盯著市里薅，指望我給你們項目。我能給的支持是有限的，更多的要靠你們自己！把心思用在刀刃上，把調(diào)研報告里的想法落實下去，比天天跟我要項目強！好了，我還有會，先這樣。”
視頻斷開。陸搖看著變黑的屏幕，沉默起來。
徐婕的態(tài)度很明確：精神上支持，道義上鼓勵，但要實質(zhì)性的、特別是市里掌握的大項目資源，沒有。她作為市長，必須首先對全市負責，不可能無條件地向大龍縣傾斜。
“看來，指望市里‘輸血’，不太現(xiàn)實了。”
陸搖揉了揉眉心，感到一陣壓力。徐婕喊出了八百億的目標，卻沒有給出相應的配套支持和資源傾斜。
“或許……可以找周副市長聊一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