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承恩這一跪,跪得又快又急。
額頭重重磕在冰冷的地磚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他帶來的那些大內侍衛,也都齊刷刷跪在了門外。
偌大的顧府前院,一片死寂。
孫奇和小安子都看傻了。
這可是司禮監掌印太監,皇帝身邊最親近的內臣!
權勢滔天,平日里見到內閣大學士都只是拱拱手的大人物!
如今,卻像個死了爹娘的孩子,跪在先生面前,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
顧遠卻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他就那么靜靜地坐著。
仿佛跪在地上的不是權宦王承恩,而是一個無足輕重的路人。
許久,顧遠才開口。
“陛下怎么說?”
他的聲音里,聽不出一絲波瀾。
王承恩抬起頭,一張老臉哭得滿是褶子。
“陛下……陛下已經亂了方寸了!”
“薊州失陷的消息傳來,陛下當場就吐了血。”
“現在,他把自己關在乾清宮里,不見任何人,只是反復念叨著完了、全完了……”
“奴婢……奴婢實在是沒辦法了,這才斗膽來求顧大人!”
王承恩一邊說,一邊又重重地磕了幾個頭。
“顧大人,您是陛下的肱股之臣,是咱大明的擎天玉柱啊!”
“現在滿朝文武,不是想著南逃,就是縮在家里裝死!”
“只有您,只有您能救陛下了!”
顧遠聽著,臉上露出一絲若有若無的譏諷。
肱股之臣?
擎天玉柱?
不久之前,在金鑾殿上,自己還是那個被他們指著鼻子罵的亂臣賊子。
這才幾天功夫,就成了救命稻草了?
“救?”
顧遠終于睜開了眼睛,那雙眸子在燭火下,顯得格外深邃。
“怎么救?”
“京師三大營,早已爛到了根子里。”
“能戰的兵,都被派去了九邊,如今城中剩下的,不過是一群只會領餉的兵痞。”
“朝中諸公,個個都是人精,此刻怕是連南下的船票都買好了。”
“拿什么去擋東虜的數萬鐵蹄?”
“用那些大人們的口水嗎?”
顧遠的話,像一盆冰水,兜頭澆在了王承恩的頭上。
王承恩的哭聲戛然而止。
他當然知道,顧遠說的都是事實。
大明朝,早就空了。
“那……那可怎么辦啊!”
王承恩癱坐在地上,徹底絕望了。
“難道……難道真要眼睜睜看著東虜的馬隊,沖進這北京城嗎?”
書房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只有燭火在噼啪作響。
孫奇和小安子緊張地看著顧遠,手心里全是汗。
他們知道,先生一定有辦法。
從河南抬棺闖王府,到詔獄寫下亡國三論。
再到金鑾殿上舌戰群儒,逼宮新政。
先生每一次,都把不可能變成了可能。
這一次,也一定可以!
顧遠站起身,緩緩走到王承恩面前。
他伸出手,將這位司禮監掌印太監,從地上扶了起來。
“辦法,不是沒有。”
顧遠的聲音很輕,卻像一道驚雷,在王承恩的耳邊炸響。
王承恩猛地抬起頭,眼中爆發出難以置信的光芒。
“大人!您……您有辦法?”
“也不是辦法。”
顧遠搖了搖頭。
“只是一場豪賭。”
“賭什么?”王承恩急切地追問。
“賭人心。”
顧遠轉過身,重新看向紫禁城的方向。
“賭這京城百萬軍民,還有沒有血性。”
“賭這大明朝的天下,還有沒有人愿意為它流干最后一滴血。”
王承恩聽得云里霧里,但他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死活不肯放手。
“大人,您就別賣關子了!”
“到底要怎么做,您盡管吩咐,奴婢就是拼了這條老命,也給您辦到!”
顧遠看著他,緩緩說道:“我要出城。”
“出城?”
王承恩愣住了。
“現在滿城的人都想往南跑,您……您要出城?”
“不是南逃。”
顧遠搖了搖頭。
“是守城。”
“京師九門,東虜的主攻方向,必是德勝門。”
“我要去守德勝門。”
轟!
王承恩的腦子里,像被扔進了一顆炸雷。
守德勝門?
那不是去送死嗎!
東虜的先鋒,必然是精銳中的精銳,裝備著最犀利的火器和最鋒利的戰刀。
別說京營那些爛泥扶不上墻的兵痞,就算是關寧鐵騎來了,也未必能擋得住!
顧大人一個文官,手無縛雞之力,他要去守德勝門?
“大人!不可啊!萬萬不可!”
王承恩回過神來,死死地拉住顧遠的袖子。
“您是朝廷的棟梁,千金之子,坐不垂堂!”
“守城這種粗活,自有武夫去做,您怎么能親身犯險!”
“武夫?”
顧遠冷笑一聲。
“京城的勛貴武將,有一個算一個,現在怕是比兔子跑得都快。你指望他們?”
“再者說,大廈將傾,焉有完卵?”
“這北京城要是破了,你我,還有這滿城的百姓,誰能活?”
王承恩被問得啞口無言。
他知道顧遠說的是對的。
但他還是不能理解。
為什么?
為什么顧大人要主動去攬這個必死的差事?
他圖什么?
顧遠沒有再理會王承恩的震驚。
他走到書案前,提起筆,在一張白紙上寫下了幾個字。
然后,他將紙遞給王承恩。
“拿去,交給陛下。”
“告訴他,這是我為大明開的最后一劑藥。”
“他若信我,便下旨。”
“若不信,就讓他準備好白綾和繩索,去煤山上找棵歪脖子樹吧。”
顧遠的語氣,平靜得就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王承恩卻聽得渾身發抖。
他顫抖著接過那張紙。
只見上面,是顧遠那筆鋒如刀的字跡。
臣,顧遠,請旨。
授臣兵部職方司主事,協防德勝門。
京城九門安危,臣,一力擔之!
沒有慷慨激昂的陳詞。
沒有忠君愛國的表白。
只有簡簡單單的幾行字。
卻透著一股九死無悔的決絕!
王承恩拿著這張薄薄的紙,只覺得它重如千鈞。
他抬起頭,看著顧遠那張年輕卻寫滿滄桑的臉。
他忽然明白了。
顧大人圖的,不是功名利祿,不是青史留名。
他圖的,或許只是心中那份道。
那個在金鑾殿上,敢于向整個天下宣戰的道!
“奴婢……奴婢這就去!”
王承恩不再猶豫。
他將那張紙小心翼翼地揣進懷里,對著顧遠深深一揖。
然后,轉身,頭也不回地沖出了顧府。
他要用最快的速度,將這份請戰書,送到那個已經絕望的帝王面前。
因為他知道,這或許真的是大明朝,最后的希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