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邊的年輕醫生也湊了過來,
看了一眼那三張用毛筆寫得歪歪扭扭的藥方,
嗤笑一聲:
“張老,您別理他。這都什么年代了,還信這個。你看這上面寫的,什么‘九節菖蒲’、還有這個‘龍葵’,這不都是些土方子里的玩意兒嘛,能治病?”
張懷德沒有說話,他拿起那張寫著“戰士用”的方子,
看著上面那幾味看似普通卻配伍奇特的草藥,陷入了沉思。
死馬當成活馬醫。
這個念頭,屈辱地浮現在這位權威專家的腦海里。
“去!”張懷德猛地一咬牙,把方子拍在手下醫生手里,
“立刻按這個方子抓藥!給病情最重的一組戰士先用!另外,把這張,送到顧司令的病房去!”
年輕醫生愣住了,還想再勸:“張老,這不合規矩啊!萬一吃出事來......”
“出了事我負責!”張懷德眼睛一瞪,聲音里透著不容置疑的決絕,
“現在還有比等死更壞的結果嗎?!”
年輕醫生被吼得一個激靈,不敢再多言,
立刻拿著藥方跑向了臨時藥房。
半個小時后,第一批熬好的、黑乎乎的湯藥被送進了重癥病房。
戰士們已經痛得神志不清,護士們只能掰開他們的嘴,一勺一勺地往下灌。
年輕醫生站在一旁,抱著胳膊,臉上帶著明顯的不信任,
他已經做好了病人出現更嚴重不良反應、隨時準備搶救的準備。
然而,奇跡,就在他輕蔑的注視下,發生了。
一個剛剛還在床上像烙餅一樣翻滾哀嚎、渾身皮膚都呈現出詭異青黑色的戰士,
在喝下藥約莫一刻鐘后,竟然慢慢地停止了掙扎。
他臉上的痛苦神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緩解,那駭人的青黑色也開始緩緩褪去。
“體溫......體溫在下降!”負責監測的護士發出了難以置信的驚呼。
“心率開始回升了!呼吸也平穩了!”
年輕醫生臉上的不屑瞬間凝固,他三步并作兩步沖到病床前,
抓起戰士的手腕搭上脈搏,又翻開他的眼皮看了看。
脈象雖然依舊虛弱,但已經不再是之前那種混亂如麻的死脈!
“這......這怎么可能?”他喃喃自語,徹底懵了。
而另一邊,顧東海的特護病房里,更是上演了神乎其技的一幕。
顧東海中的蠱,是鳳婆婆特意為他準備的,發作起來如萬蟻噬骨,痛不欲生。
他堂堂一個鐵打的漢子,此刻卻只能蜷縮在床上,牙關咬得咯咯作響,
冷汗浸透了身下的床單,整個人就像剛從水里撈出來一樣。
當警衛員端著那碗藥進來時,他痛得連睜眼的力氣都沒有了。
“首長,藥來了。”
“拿走......”顧東海從牙縫里擠出兩個字,“沒用的......”
“首長,這是......這是外面一個神秘老人給的方子,說是能給軟軟......贖罪......”
聽到“軟軟”兩個字,顧東海的身體猛地一顫,那雙失焦的眼睛里,
瞬間涌上無盡的悲痛和擔憂。
他用盡全身力氣,掙扎著點了點頭。
藥很苦,帶著一股濃重的土腥味。顧東海強忍著喝了下去。
不到半個小時。
僅僅是不到半個小時!
那股盤踞在他四肢百骸、啃噬著他每一寸骨頭的劇痛,
就像是被什么東西驅趕著一樣,迅速地退潮了!
雖然身體依舊酸軟無力,但那種讓他恨不得一頭撞死的痛苦,竟然真的消失了!
顧東海緩緩地、試探性地伸直了蜷縮已久的雙腿。
不疼了。
真的不疼了!
他猛地坐起身,感受著這久違的、不再被劇痛折磨的身體,
虎目之中,第一次涌上了混雜著震驚、狂喜和后怕的淚水。
整個醫療組都沸騰了!
這個消息像長了翅膀一樣,迅速傳遍了整個營區,
并以最快的速度上報到了最高指揮部。
“有效!藥方真的有效!”
“快!立刻按方抓藥!給所有戰士用藥!”
年輕醫生此刻再也沒有了半點輕視,他拿著那幾張破紙,
像是捧著圣旨一樣,親自監督著藥房的熬制工作,臉上寫滿了狂熱和崇拜。
之前的不屑和質疑,此刻全都化作了火辣辣的耳光,
抽得他臉頰生疼,心里卻無比暢快!
很快,領導親自趕到了營區,他緊緊握著張懷德的手,激動地說道:
“老張,你立了大功了!快,找到那個給藥方的人!
不惜一切代價,一定要找到他!他是我們全軍的大恩人!”
然而,當所有人瘋狂地去尋找那個送藥方的人時,卻發現人海茫茫,再無蹤跡。
那個負責傳遞藥方的小警衛也蒙了,他被一群首長和專家圍在中間,
急得滿頭大汗,翻來覆去就那么幾句話:
“我......我也不知道他是誰啊!就是一個穿著和這邊藏民差不多的老頭,胡子白白的,看著很普通,
他把紙塞給我,就說了一句
‘為一個可憐的軟軟寶貝減少點罪孽’,然后就......就混進人群里不見了......”
......
與此同時,西北邊境的秘密基地,臨時改造的手術室外,氣氛凝重得幾乎能擰出水來。
手術室那盞刺眼的紅燈,已經亮了足足七八個小時。
對于門外每一個焦急等待的人來說,里面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在油鍋里煎熬。
終于,“吱呀”一聲輕響,手術室的門被推開了一條縫。
主刀醫生滿臉疲憊地走了出來,他摘下被汗水浸透的口罩,
露出一張雖疲憊不堪卻帶著一絲劫后余生的慶幸的臉。
他看著圍上來的人群,聲音沙啞地宣布:
“手術很成功,蘇晚晴同志已經脫離生命危險了。”
人群中爆發出壓抑的歡呼和長長的松氣聲。
然而,主刀醫生的話并沒有說完,他清了清嗓子,
臉上帶著幾分醫生特有的、面對疑難病例時的困惑與后怕,
繼續說道:
“不過,說來也奇怪,這一刀雖然看著兇險,傷口又深又長,但下刀的角度卻......怎么說呢,非常刁鉆,
甚至是精準。
它堪堪避開了必死的幾毫米,就好像......就好像行兇的人在刀子刺進去的最后一刻,
用一種不可思議的控制力,刻意將刀尖偏離了致命要害幾毫米。”
他頓了頓,似乎在尋找更準確的措辭,最后用一種近乎贊嘆的語氣補充道:
“這幾毫米的偏差,簡直就是醫學上的一個奇跡。
如果刀尖再往里深那么一丁點,或者再往旁邊偏那么一丁點,哪怕我們動用了基地所有最好的設備和藥品,
恐怕也是回天乏術。
從我們專業外科醫生的角度來看,這根本不像是一次失控的、瘋狂的襲擊,
反而更像是一場......一場精準到極致堪稱教科書級別的解剖學示演。”
在場的人或許將這歸功于運氣,但只有少數人心中清楚,
那不是奇跡,也不是運氣。
那是軟軟。
是那個被惡魔操控了身體,卻依舊用靈魂深處最后一絲清明,
守護著媽媽的孩子。
哪怕在那一刻,她的身體已經淪為提線木偶,
但那份從小被師父教導的、對人體經絡穴位了如指掌的知識,
那份根植于骨血深處、對媽媽最純粹的愛,
最終在本能中戰勝了邪惡的指令,拼盡全力,
用一種外人無法理解的方式,護住了她最愛的人。
對于醫術早已小有所成的軟軟來說,這幾毫米的偏離,
絕非偶然。
那是她被囚禁的渺小靈魂,在無邊的黑暗與痛苦中,
發出的最無助、也最溫柔的吶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