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沒等那詭異的一人一羊群靠近,
老人就遠遠地甩了甩手中的羊鞭。
那鞭子看起來很普通,就是鄉下常見的那種麻繩編的,
但鞭梢上卻系著一串小小的銅鈴。
“叮叮當當”的聲音響起,清脆悅耳,在這肅殺的黃昏里,
莫名的有一種安撫人心的力量。
老人的目光先是隨意地掃了一眼那數百頭齜牙咧嘴、如臨大敵的狼群,
眼神里沒有絲毫波瀾,仿佛看的就是一群普通的土狗。
然后,他的視線便落在了顧城的身上。
“小伙子,你這是要去哪里?”老人的聲音帶著山里人特有的沙啞和醇厚,聽起來很平和。
“前面可是十萬苗疆大山,可不是你這種外鄉人能進去的地方。”
顧城停下腳步,他能感覺到這個老人不簡單,
但此刻他滿心都是女兒,
對其他事情提不起半點興趣。
他只是出于禮貌,恭敬地回答道:
“老人家,我是來找我女兒的。我女兒......她就在這大山里面。”
他說話的時候,聲音控制不住地顫抖了一下。
老人聽了這話,渾濁的眼睛里閃過一絲了然,
隨即無奈地搖了搖頭。
他嘆了口氣,像是在勸一個不懂事的后生:
“唉,小伙子,你不用找了。一個五歲的女娃娃,獨自一人進了這大山,肯定是活不下來的。”
“現在啊,說不定......說不定已經......”
老人頓了頓,沒把那個“死”字說出口,但意思已經再明白不過了,
“你又何必再搭上自已這條命呢?”
“回家吧,”老人的語氣變得語重心長,
“回去好好活著,平平安安,長命百歲。這何嘗不是你女兒......最大的愿望呢。”
“平平安安,長命百歲......”
老人的這番話,像是一把鈍刀,狠狠地捅進了顧城的心窩子里。
他想起了軟軟,那個小小的、糯糯的團子,
抱著他的腿,仰著小臉,用最認真的語氣說:“爸爸,媽媽,軟軟最大的夢想就是期盼你們平平安安,長命百歲......。”
她總是希望他平平安安。
可如今,她自已卻身陷絕境,
生死未卜。
顧城再也忍不住,眼眶瞬間就紅了。
一大顆一大顆的淚珠在眼眶里打轉,他拼命地仰起頭,想把它們逼回去,
可那股酸澀的痛楚,卻從心底直沖鼻腔,讓他狼狽不堪。
他沒有再跟老人爭辯什么,只是扯了扯嘴角,
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算是作為回應。
然后,他轉過頭,再次毅然決然地,邁步往前走。
“站住!”
老人急促的警告聲在他身后再次響起,這次的語氣嚴厲了許多。
“你一旦踏入這群山之中,不出一個時辰,就會死無葬身之地!”
顧城聽得見,他聽得清清楚楚。
但他腳下的步子,沒有絲毫的停頓。
他只是側著頭,客氣地回應了一句,
聲音沙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一樣:
“我就算是死,也要死在找女兒的路上。”
“軟軟是我的命根子,我一定要找到她。”
“愚蠢!!”
老人仿佛被徹底激怒了,聲音里第一次帶上了暴怒的情緒。
他用那根干枯的手指著顧城的背影,氣得胡子都在發抖。
“你這是蠢話!她已經死了!你賠上這條命有什么用?!”
顧城的腳步終于停頓了片刻。
他沒有回頭,只是用一種極其平靜,甚至可以說是淡漠的語氣,緩緩地回應道:
“即便真的如您所說......”
“我身為爸爸,欠我女兒的,太多了。”
“我......不愿意我的女兒,在黃泉路上,孤苦伶仃一個人。”
這話一出口,天地間仿佛都安靜了下來。
山風嗚咽,狼群低嚎,
都掩蓋不住這句話里那份沉重到令人窒息的父愛。
老人徹底沒話說了。
他指著顧城的那根手指,在空中僵了許久,
最終無力地垂了下去。
他看著那個男人高大、卻在此刻顯得無比堅韌的背影,
渾濁的雙眼中流露出一絲復雜難明的情緒,
有惋惜,有不忍,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動容。
最終,所有的情緒都化為了一聲重重的嘆息。
“唉......”
老人不再阻止了。
他知道,對于這樣一個已經將生死置之度外的父親來說,
任何言語上的勸阻,都是蒼白無力的。
他默默地低下頭,將手中的羊鞭插在腰間,
然后從那件破舊的蓑衣懷里,摸索了半天,掏出了一個東西。
那是一個十分古老陳舊的指南針。
羅盤是黃銅做的,上面布滿了青色的銅銹和歲月的劃痕,
邊緣處已經被摩挲得光滑發亮。
中間那根細長的磁針,也不是現代的工藝,
而是用天然的磁石打磨而成,顯得古樸而神秘。
“老漢我祖祖輩輩都生活在這里,對這片大山還算有些了解。”
老人托著那個指南針,揚聲說道,
“這是我們家祖傳的指南針,跟外頭那些不一樣,進了山里也不會失靈。
你拿去用吧,說不定......能幫你一臂之力。”
說著,老人手臂一揚,用力將那個老舊古樸的指南針扔了過來。
指南針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啪嗒”一聲,
精準地落在了顧城腳邊的草地上。
顧城愣了一下,彎腰撿了起來。
那指南針入手冰涼沉重,帶著一種歷史的厚重感。
他握緊了指南針,朝著老人的方向,深深地鞠了一躬。
老人沒有再看他,而是再次揮動了手中的羊鞭。
“叮鈴鈴......”
清脆的銅鈴聲再次響起,仿佛是一種前行的號角。
接著,讓顧城和所有狼群都目瞪口呆的一幕發生了。
老人就那么帶著他那群悠閑的羊,淡然自若地,
從那數百只長著血盆大口、目光森然的狼群中間,穿行而過。
狼群自動為他分開了一條道路。
它們雖然依舊保持著警惕的姿態,但卻沒有一頭狼敢上前騷擾,
甚至連低吼聲都收斂了起來。
而那些羊,依舊是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樣子,
有的甚至還伸出舌頭,舔了舔旁邊一頭灰狼鼻尖上的草屑,
然后心滿意足地打了個嗝。
那頭被“調戲”的灰狼,渾身的毛都炸了起來,
卻也只是夾著尾巴往后縮了縮,不敢有任何過激的反應。
這幅“羊入狼群如入無人之境”的畫面,詭異到了極點。
顧城怔怔地看著,直到老人和他的羊群毫發無損地走過狼群,
身影漸漸消失在小路的拐角。
等老人徹底走遠之后,他那蒼老而悠遠的聲音,
才順著山風,飄飄忽忽地傳了過來。
“如果......我說如果......”
“你能找到你的女兒,麻煩替我和她說一聲......”
“你是這世界上最好的寶貝丫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