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工匠孫伯的聲音帶著喘息,他花白的胡子上沾著灰,手里的木鏟還在陶罐里攪動,罐中是磨得細如粉末的原料,陽光下泛著細碎的銀光。
孫伯原本是長安官窯的匠人,因年齡大了被辭退,帶著老伴和一個孫子三人生活窘迫,被王勝收留后,便把一身燒瓷的本事都拿了出來。
只是這“琉璃”和瓷器截然不同,前兩次開窯,燒出來的不是結塊的黑炭,就是一捏就碎的脆片,連孫伯都泄了氣。
王勝湊過去,用竹筷挑了點原料湊到鼻尖聞了聞——沒有雜味,硝石的涼意在鼻尖散開。
他蹲下身,指著窯壁上的測溫孔:
“孫伯,再添兩把柴,火候得比燒青瓷時再旺三成。上次燒裂,定是火候沒跟上,原料沒融透。”
他說著,從懷里掏出個油紙包,里面是他畫的草圖,上面歪歪扭扭畫著個敞口的杯子,旁邊標注著“壁要勻,底要厚”。
孫伯瞇著眼看了半天草圖,又看了看窯口跳動的火焰,眉頭擰成個疙瘩:
“將軍,這火候再旺,窯壁怕是扛不住啊。前次就燒裂了兩塊磚,要是塌了……”
“塌了再修!”
王勝拍了拍孫伯的肩膀,目光落在作坊墻角堆著的石英石上——那是他讓人從張掖城外的戈壁里一車車拉來的,光篩選就花了近半個月。
“你想想,要是能造出這透光的杯子,咱們在帳里就能通過杯子聚光取火,夜里還能借著月光看地圖,不比油燈亮堂?”
他聲音里帶著勁,孫伯看著他眼里的光,忽然想起當年在長安官窯,先帝讓造秘色瓷時,也是這般執著的模樣。
日頭偏西時,窯火終于到了火候。
王勝親自守在窯邊,手里攥著塊濕毛巾,手心全是汗。
孫伯帶著兩個徒弟,用長柄鐵鉗小心翼翼地打開窯門,一股熱浪瞬間涌了出來,將眾人的頭發都烤得發卷。
王勝瞇著眼往里看,只見窯底的泥范里,隱約透著些微弱的光澤,不像前兩次那般漆黑。
“先降溫!慢著點!”
孫伯大喊一聲,徒弟們趕緊往窯壁上潑了點冷水,“滋滋”的聲響里,窯溫慢慢降了下來。
王勝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想起前兩次開窯時的失望——第一次燒出來的東西黑得像炭,他還強裝鎮定地說“再試”;
第二次燒裂時,孫伯蹲在窯邊抹眼淚,說自已對不起將軍的信任。
終于能取件了。
孫伯顫抖著伸出鐵鉗,先夾出了個最小的泥范。
敲碎外層的泥殼時,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隨著“咔嚓”一聲輕響,一塊通透的圓形玻璃掉了出來,落在鋪好的棉墊上,陽光透過它,在地上投出個圓圓的光斑。
“成了!”
一個小徒弟先喊了出來,聲音都變了調。
孫伯趕緊又夾出幾個泥范,敲開后,里面赫然是幾個敞口的杯子。
雖然邊緣還有些不平整,杯壁上也有細小的氣泡,但通體透明,像極了西域商隊帶來的琉璃。
王勝快步走過去,小心翼翼地拿起一個杯子,指尖觸到玻璃的涼意時,竟有些發顫。
他走到作坊門口,對著陽光舉起杯子,陽光穿過杯壁,在地上映出淡淡的彩虹。
“孫伯,你看!”
王勝的聲音都帶著哽咽。
孫伯也老淚縱橫,他摸了摸玻璃杯的邊緣,又看了看王勝畫的草圖,忽然一拍大腿:
“將軍,下次咱們把邊緣磨得再光滑些,再做些帶把手的,盛酒喝茶都方便!”
旁邊的徒弟們也圍了過來,七嘴八舌地出主意,有的說要做個大的,用來裝水;
有的說要刻上花紋,送給將軍當賀禮。
王勝笑著把杯子遞給孫伯,又看向作坊里堆著的原料:
“不急,咱們先造一批出來,給弄到長安和洛陽的商鋪去售賣。
如今朝廷局勢不穩,外有虎狼環伺,我得多儲備些銀錢和糧草,至少保障咱涼州郡的百姓能過上安穩日子。”
“然后再試試做成其他的造型,如玻璃珠、玻璃瓶子......”
他抬頭望向西北方,夕陽正落在戈壁盡頭,余暉透過玻璃杯,在他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窯火還在微微跳動,作坊里的笑聲混著熱浪飄了出去。
王勝拿起一個杯子,舀了瓢涼水倒進去,水在玻璃杯中清澈見底,看得士兵們驚呼不已。
“等著吧,”
王勝對眾人說,
“過不了多久,咱們涼州造的琉璃,要比西域來的還好!”
他手里的玻璃杯映著夕陽,像捧著一團融化的星光,照亮了這西北邊城的希望。
連著幾日都在作坊里面吃住沒有回府,今日是他的生日自已都忘記了,還是去年蘇巧巧剛到他家時候問了一句,一直記在心里。
今日要是他再不出作坊,就會安排人來喊他回家了。
窗外的日頭已經過了正午,余暉透過工坊的木窗,在地面投下長長的光斑。
他揣著錦盒快步往外走,腳步都比往日輕快幾分,卻不知此刻的校尉府,早已被一層暖融融的忙碌包裹。
天剛蒙蒙亮,校尉府后院的月亮門就被人撞開了。
雅娜一身鮮綠的胡服,揪著獨孤嬋的衣袖往前沖,楊鳳提著裙擺緊隨其后,三人踩著晨露直奔蘇巧巧的屋子。
“巧巧姐!”
雅娜一推開門就嚷起來,發梢的銀飾隨著動作叮當作響,
“今日是夫君生辰,咱們得給他個驚喜!”
蘇巧巧正對著銅鏡梳理發髻,聞言回頭,木梳還懸在發間。
她望著三個氣喘吁吁的姐妹,噗嗤一聲笑了:
“你們倒比我還急。”
其實她早記著這日子,前幾日見王勝扎進工坊不出來,已悄悄吩咐廚房備了他愛吃的醬肘子和桂花釀,甚至盤算著若是黃昏還不見人,就讓親兵去工坊“請”。
“咱們要自已表演節目!”
雅娜拍著胸脯,草原姑娘的眼眸亮得像星子,
“夫君日日在工坊操勞,累得倒頭就睡,咱們得讓他好好樂呵樂呵!”
楊鳳也跟著點頭,指尖無意識絞著帕子:
“等賓客散了,咱們姐妹幾個登臺助興,保準他歡喜。”
“哦?”
蘇巧巧挑眉,放下木梳走到桌邊,給三人倒了杯熱茶,
“那我倒要問問,你們會表演什么?”
“雅娜你總不能上去跳草原摔跤舞吧?”